两时春

[添加书签] [推荐给朋友] [投诉]

Sun&Rain 50

　　周华锋总感觉身后有道窥探的目光。

　　他故意放慢脚步，突然转身，想看有没有人跟着他，哪料真给他逮到一个。

　　是个青少年，估摸是上高中的年纪。

　　青少年倒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的慌张，他慢步走近周华锋，颇有礼貌地问好，“叔叔好。”

　　今天是上课日，这个年纪这时却在大街上出现，恐怕不是个好好读书的。周华锋上下打量他一番，又觉得他的穿着打扮不太像混混。

　　混混们常常奇装异服，头发使劲染成不伦不类的颜色，气质吊儿郎当得不像话，他一项都不符合，相反很正常。

　　未等周华锋开口询问，青少年介绍了自己，“我是汀雨的同学，今天生病请假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叔叔，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周华锋一听，略带怀疑，“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他从来没出席过汀雨在校的任何活动，她同学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看他的表情，余之航猜到他心中所想，回答说：“我叫余之航，以前有次看到汀雨和你们去外面吃饭，猜到你是她家人。”

　　具体是哪里余之航无从得知，但没关系，只是借助个桥梁打消周华锋的顾虑。

　　顾虑暂时消除后，余之航选择直接切入正式话题，他可不想周旋太久。

　　他说：“既然遇到了叔叔，我想有件事是必须要和叔叔你说一下。”

　　听到有事，周华锋不自觉蹙了眉头，他有不好的预感。

　　“汀雨最近好像在和一位男同学谈恋爱，他们每天形影不离，我撞见过几回了。我作为汀雨的同学希望她好好学习，不要沉溺于不现实的东西，但是不知要怎么提醒她。”

　　“叔叔你是汀雨的家长，可要好好给她做思想工作啊。”

　　“不过这毕竟是我看见的，如果叔叔你有时间的话不妨亲自去学校看看。”

　　在说的过程中余之航一直细致地观察周华锋，连一丝脸颊抽搐都不曾放过，他要确定周华锋会表现何种情绪。

　　他因为有关于年旭的那个错误情报不再听信只言片语，要测试过后他才放心。

　　之所以抛出一个类似于会让家长关心孩子的话题来测试周华锋的反应，是想看看周华锋是否会担心得心急如焚。

　　若周华锋忧心忡忡，那说明周华锋是在乎汀雨的，没有哪个关爱孩子的家长听到这些话是平稳的。正因如此，周华锋要是当即马不停蹄地去学校查看或向老师打探情况，也掀不起风浪。

　　在有爱的基础下，家长是不会当众给予孩子难堪的，那就与余之航的设想背道而驰。

　　若周华锋云淡风轻亦或者带点愤怒，意味着唐青葵给的情报真实，汀雨确实不受家里人待见。这个时候，余之航只需再编点别的让周华锋不得不去学校的理由，把他骗去学校。

　　等周华锋带着误会去到学校见了汀雨，必定不会上演舅慈戏码，到时候余之航就能亲眼目睹一出好戏了。

　　令人喜悦的，周华锋露出了震怒的面部表情。

　　有把握，余之航心底激动，正准备说编好的附加理由骗周华锋去学校，不承想周华锋二话不说，火冒三丈越过他，朝学校的方向去了。

　　余之航都有些惊讶。

　　不过也好，省了我费嘴皮子的功夫，也不枉我请了几天假来蹲守。

　　汀雨，等着我送你的好礼物吧。

　　……

　　周华锋疾步而行，随着路程的变化心里头那股邪火越发旺盛，到了看见街边的花草树木都想骂上一句的地步。

　　死妮子，真不让人省心！

　　路人擦肩而过掠起一阵小风，吹散于周华锋周身，他兀地停下步伐，站在原地略有思索。

　　去了大闹一番会不会让人看笑话？

　　转念又想，笑话哪有钱实在，这趟必须去，他要亲眼确认汀雨是不是和别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有则立即斩断，没有则对她作警告，不管现在还是以后她都没有自由恋爱的权利。

　　本来杨明父母经“常顾饭店”一事就对汀雨不甚满意，要不是杨明认准了汀雨，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千万不能再搓掉好说歹说与杨家谈好的事，周华锋暗自告诉自己，要把一切阻拦的苗头按歇火。

　　想法呼之欲出，大脑下达命令，周华锋复而迈步前往京江一中。

　　……

　　晚饭过后，天边泛起片片乌云，远处时不时回荡几声闷雷，伴随几道破天的闪电。

　　高三生持续高强度的学习在看见这样的天气时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闲时刻，脑中紧绷的弦暂时为此景观松懈，这一个那一个聚在走廊处边聊天边期待下雨。

　　汀雨去上了个厕所，刚回教室就瞧见年旭双臂交叉在胸前，站秦桑座位旁，审视秦桑改题，那眼神和张老师上课时有的一拼。

　　“停！”年旭放下双臂，用手戳秦桑的试卷，“是这样写的吗？我是这样讲的？”

　　秦桑会意，执笔几下划掉重新写，才新写上一点，年旭又道：“你诚心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懂装懂，还是折磨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呛人，秦桑白眼一翻，撂笔不干了，“你思考下自己的问题行不行？为什么汀雨和我讲我就会，你不行。”

　　想到汀雨去上厕所前交代要好好给秦桑讲题，年旭深呼吸口气，忍了。

　　“好，再来一遍。”

　　两人身后的汀雨情不自禁捏了把汗。

　　这两人，怎么老是自己一离开就会互相怼上。

　　“休息下吧。”汀雨出声。

　　大家都趁着这会儿放松身心，可别再给秦桑上压力了，不然她精神高压一怒之下撕了试卷就不好了，老师上晚自习时还要检查修改情况。

　　汀雨的话本意是想给秦桑休息，谁能想到年旭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回了座位拿起水杯就是大口灌。

　　“你抽干了他身体的水分吗？”汀雨看得呆了，问秦桑。

　　秦桑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理解，“我只不过让他给我多讲了几遍题而已，我看是他自己身体虚。”

　　“先不做题了，走，我们出去看下雨！”秦桑起身，兴奋地看向外边，“好久没下雨过了！”

　　外面比回来经过走廊时更暗了些，是要下雨的节奏，汀雨却摇了摇头，“你去吧，我回座位休息下。”

　　走廊聚集的人太多了，她不是很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

　　如果想看雨的话，她的座位就在窗边，下雨时开个窗也能看。

　　秦桑没强求，自顾自奔向人潮。

　　汀雨回座位，路过年旭时他已经放下水杯在那顺气了，夸张得汀雨怀疑他是在做给自己看，以此换得下次再也不给秦桑讲题的机会。

　　那自然是不能如他意的，秦桑落下了太多，正值关键期还得需要他的辅导。

　　还有自己，汀雨想。

　　索性，汀雨挪开视线，不直接和他对视上，这一挪，她看见了他桌面最上面的一个本子，停驻了目光。

　　那是个没有封皮的本子，像毛坯本，但正对着汀雨的一面写着：

　　Rainy Day Observation Diary.

　　单词映入眼帘，反应给威尔尼克中枢，转瞬间翻译成中文。

　　“雨天观察日记。”
　　汀雨兀自喃喃。

　　话溜出嘴缝之际，窗外由远及近闷闷地轰隆一两声，旋即大雨倾盆，淅淅沥沥砸在窗户上，蜿蜒成道道水痕。

　　汀雨想到什么，主动寻上年旭双眼，问：“你喜欢雨天？”

　　雨势来得急且大，雨落万物的啪嗒音接连不断传入耳际，年旭只觉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狠揪了两下，慌得仅能看见汀雨的嘴唇上下翁动。

　　听不太真切却也不妨碍他从汀雨的嘴型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你喜欢下雨天？
　　问的是天气。
　　可是……

　　“嗯，我喜欢。”他说。

　　可是年旭知道，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表明他回答的并不是天气。
　　本子记录的也不是天气，是人。

　　这句喜欢说的慢又认真，汀雨恍惚间看到了年旭眼波流转中别样的情绪，还没待抓住就不见了。

　　或许是种错觉。

　　雷声再次响起，吸引人的注意力，教室外的同学们争先欢呼雀跃，汀雨想既然他喜欢那就不要错过，笑着抬头看窗，指着窗外说：“快看！”

　　漂泊大雨，正在洗涤一切。

　　周华锋只从李茹那问到汀雨的班级，但他不知道在哪，一路顺着找过来花费了不少力气，这场大雨为他打了掩护，没多少人关注他，以至于他到了教室后门都没人发现多出个大人。

　　他一到，瞧见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绝大部分在走廊上看雨，而汀雨没出来看雨，她离一个男生很近，有说有笑。

　　再定睛细看，她旁边的男生不正是上次在中桂村遇见过的人吗。

　　周华锋脑里警铃疯摇，始动全身力量喊了句，“汀雨！”

　　穿透雨声，顺着空气传入汀雨耳里，她身形一僵，唰地转身，满脸惊惧。

　　“滚出来！”

　　动静太大，同学们纷纷转向这边，一个个脸上不明所以。

　　外围圈的秦桑嗅到不对劲，转身朝另一个楼梯跑去。

　　见汀雨毫无动作，那个男生还站在她身前，一副要护到底的样子，周华锋真是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大步跨进教室，指着汀雨骂。

　　“好啊，我花钱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个读法的？！居然学会谈恋爱了！”

　　“不知检点！我看这书你也不要读了，回家去！”

　　说着就要动手去拉扯汀雨，年旭看穿他的心思，及时推了他一把，隔开距离，“这里是学校，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周华锋趾高气扬，不以为然，“学校？我是她舅舅有权管束她！还有你，别以为我不会找你麻烦，你最好滚开！”

　　一个毛头小子三番五次和自己作对，周华锋恨得牙痒痒。

　　“舅舅？那就是汀雨的舅舅啊？”

　　“我去，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不是说她舅舅对她挺好的吗？这看起来不对啊，难不成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我还记得试卷签字，她舅舅不仅签字还会写鼓励的话来着！”

　　“等等，难道没人关心他是咋进学校的吗？门卫干啥吃的。”

　　“啥情况啊，我就想知道他俩谈没谈。”

　　……

　　试卷签字。

　　年旭耳朵微动，收入这四个字，须臾间明白过来——汀雨对字迹敏感，她模仿了周华锋的字迹给自己试卷签字和写好话。

　　她是有意维持尽管父母不在身边也有人对她好的样子。

　　悟到这点，年旭漫出心疼，是曾经因此事遭受多少不怀好意的攻击才会如此委曲求全。
　　他瞥向汀雨，颤颤巍巍，仿若雨中摇摇欲坠的残花。

　　感受到视线，汀雨很想说话，也很想动，奈何她像被一道符镇住了，除了身子不停地颤抖什么也做不了。

　　周遭汹涌起话语浪潮，一句叠加一句形成个大型罩子，汀雨在里面越来越小，眼睁睁看着时间撕裂出一条缝，把她抓回初中。

　　初中的同学们对她冠以骗子称号，嘲笑她没有人疼爱。

　　怎么会这样，汀雨心底晕开大片悲伤。

　　自己明明隐藏得很好，明明大家都没有关注到这个点上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汀雨，你到底有没有和那小子谈恋爱！”周华锋仍在叫嚣。

　　年旭盯着他，拳头咔擦作响，已经要朝周华锋脸上来一拳时被来人打断了。

　　“年旭住手！还不到你一个学生来处理这种事。”张老师来了，身边跟着秦桑。

　　秦桑察觉到汀雨的异样，一个健步过去扶住她，低声安慰，“没事了，老师会处理。”

　　张老师看向周华锋，眼里是不容拒绝的震慑，“周先生，如果你还要继续在学校闹事，影响学生上课，我会立即以你寻衅滋事报警。”

　　周华锋一听报警就想起上次这人带民警去家里的事，难免忌惮。

　　反正今天警告的目的也达到了，再耗下去局面不容乐观。

　　他哼了下，愤愤然转身想要离开，张老师叫住了他，“等等，周先生。学校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请你跟我去趟办公室。”

　　周华锋想骂，看见张老师举起手机要拨打110的手又忍住了，跟着去了办公室。

　　突如其来的开始，戛然而止的结束，大家有些没适应过来。

　　等彻底接收完信息，千言万语砰地炸开来，嘈杂不已。

　　恢复了点力气，汀雨抬眼一一扫过围成圈的同学，想看看始作俑者是否隐藏在里面，定位到了不知何时站在最里围的余之航。

　　他站在人潮中对汀雨弯起嘴角，很是满意自己今天的杰作。

　　顺着汀雨的目光，年旭也看见了得意洋洋的余之航。

　　他强压心里蹿起的火，下一秒实在压不下，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冲过去狠狠给了余之航一拳。

　　余之航也没预料到，直接没受住踉跄几下摔到在地。

　　顿时惊呼一片。

　　秦桑没忍住脱口而出：“woc！”

　　慌乱，喧哗，解气，眼前的一幕深深印刻于汀雨眼底，身体某个地方慢慢回暖。

　　有个人为她做了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