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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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的清晨

　　奥利维娅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半天到鹈鹕镇。
　　她没有走官道，也没有走溪边小路。她是从南边翻过一片野栗林进镇的，像只夜行的猫，几乎没人瞧见。她到皮匠铺时，天还没亮透。皮匠铺后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细细的油灯光。塞巴斯蒂安就坐在门后，腿上横着匕首，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睛。看见是她，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会走路了，连我都没听见。”
　　“不然怎么当你的主子。”奥利维娅也不客气，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黑色长裙上沾着露水和草叶，裙摆破了点，但整个人精神不错。她把背上的小包袱放在桌上，转身看了眼后头的小窗，“外面有眼线。我绕开了。”
　　“两个。一男一女。已经处理了。”塞巴斯蒂安说，收起匕首，“你回来得正好。菲利克斯和殿下在磨坊。天黑前不要过去，雾散了，镇子太小，你太显眼。晚上再去，咱们一起把事情理一理。”
　　奥利维娅点点头，在长凳上坐下，像终于能喘口气的人。塞巴斯蒂安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小口喝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他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知道她问的是谁。
　　“老样子。话多的时候烦死你，不说话了又让人心里发毛。腹部的伤在好，艾尔文给他换的药。这几天不出去打探的时候，就在磨坊里和你那盏灯较劲。一会儿拿出来看，一会儿又收回去。”塞巴斯蒂安抱臂靠在墙边，语气轻快，却不轻浮，“他被你送的那条链子收住了。你没看见，他把你给的水晶和夜刃血晶石挂在一起。一百年了，他脖子上总算不是只有孤零零一颗石头。”
　　奥利维娅垂下眼睛，转了转手中的水杯。
　　“我不求他怎样。”她声音很轻，“他要是死在半路，我没有办法向夜刃氏族交代。我连他的人都护不住，又算什么血玫瑰亲王。所以别跟我说这些。我只要他活着。别的，无所谓。”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把感情挂脖子和灯上，一个把感情变成刀和药，谁也不肯直说。他想起阿尔弗雷德。那人更绝，感情全在剑和伤布上。这世道，他们都把真心藏得比凶器还深。他忽然想，也许自己以后不该再成天说风凉话。至少对阿尔弗雷德，能把一句关心说得像关心，别总像捅刀子。
　　天快黑的时候，四人陆续到了磨坊。阿尔弗雷德守在外面的溪边，隐在野蔷薇丛后，像磨坊外一道不会出声的影子。磨坊里，菲利克斯、艾尔文、塞巴斯蒂安和奥利维娅围坐在火堆旁。奥利维娅带来三份消息：第一，凯因已确认菲利克斯与艾尔文同行，夜穹堡增派了两队猎杀者，沿赤脊关往南追来；第二，皇帝莱昂下令各地驿站不得拦截“银发金瞳者”，但须严密记录其行踪，并上报元老院。第三，最重要的一份——有人在帝国南部小镇“蜂谷”发现了“会说话的金属”。一块矿石在当地铁矿坍塌后自然剥落，露出内里暗金色纹路。任何人靠近它，都会听到类似矮人语的嗡鸣。帝国已经秘密封锁了蜂谷，但消息是从一个逃出来的矿工嘴里流出来的。
　　“会说话的金属。”艾尔文重复。
　　“神匠的共鸣。维吉尔·威廉姆斯也听到了。他一定已经知道这件事。神匠对金属的感知不受距离限制。”菲利克斯把手中一根细柴掰成几段扔进火里，“看来卡扎德姆那边也快要有动作。我们得往西南走，穿过蜂谷。如果那里有原初之民的遗迹，那可能就是赫里奥多斯之路的另一个出口。帕特里克和格里姆有可能从地底下过来。”
　　“可是蜂谷被帝国封了。”塞巴斯蒂安道。
　　“封了才要去。”奥利维娅淡淡道，把一个小布包扔到众人中间。布包散开，里面是四枚黄铜小牌，每枚都刻着一只简朴的蜜蜂。 “蜂谷矿工的通行牌。我让人从镇外黑市搞的。明晚有一批从北边去的矿石工进谷，你们混进去。我不能去，我这张脸在帝国挂了号，蜂谷有血族盘查。我会留在鹈鹕镇，帮你们把尾巴切干净。等蜂谷事完，我再去和你们会合。”
　　“奥利维娅。”菲利克斯的声音沉下来。
　　“别争。这条路我熟。要是连尾巴都切不干净，我就不叫血玫瑰。”她看着他，眼里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多劝。菲利克斯最后伸出手，把她递过来的铜牌拿起一枚。艾尔文、塞巴斯蒂安也各拿一枚。剩下一枚，奥利维娅收起来，说给阿尔弗雷德。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到蜂谷以后，别相信所有会说话的东西。皇帝的人喜欢用假金属装神弄鬼。你们找到真东西之后，它会自己告诉你往哪走。”她顿了顿，“菲利克斯，我听说，蜂谷深处有一段路太黑，连永夜血脉都看不清。如果到了那里还找不到出口，就点灯。别管会引来什么。你带上它。”她把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放在他手里，转身走进夜色。野蔷薇丛后，阿尔弗雷德没看她。他只听见夜风把远处溪水吹得轻轻一响，像有人点了灯，又像有人吹了一口气。火堆边的四人各自看着自己手里的铜牌。那上面的蜜蜂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在指路，又像在催促。
　　菲利克斯把火折子收进内袋，抬头对艾尔文道：“蜂谷。明天夜里走。”
　　“好。”艾尔文说。他的眼睛在火中很平静，像已经看见了那条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会说话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