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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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

　　周末的集训教室里，空调在关键时刻罢工了。
　　苏晚棠握着笔，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她在本子边缘画了一根线条，又画了一根，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集训已经进行了两周，市级数学竞赛的选拔就在下个月。教室里坐满了人，只有头顶的老旧风扇在无力地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景行正低头演算着什么，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他坐得很直，后背没有靠椅子，只有偶尔微微侧头的时候，才能看到他被汗湿透的校服领口。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收回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苏晚棠把笔放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集训室里闷得像蒸笼，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墨水味混合的气息。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又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线条，更烦躁了。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
　　她愣了一下，把纸条展开，上面是陆景行的字迹，清瘦有力：
　　"出去透透气？"
　　她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继续演算，好像那张纸条只是不小心滑过去的。
　　苏晚棠想了想，把纸条收进口袋。
　　她站起身，跟老师打了声招呼，说要去洗手间。然后她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已经靠在墙边等着的陆景行。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走向天台。
　　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扑面而来的是夏天的风。热烘烘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楼顶特有的气味。但比起教室，确实好多了。
　　天台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晾衣架上晒着几床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只即将起航的帆。
　　苏晚棠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水泥台面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闷热散了一些。
　　陆景行站在她旁边，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空调坏了。"她说。
　　"嗯。"
　　"学校也不知道修一下。"
　　"申请了，说要排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风从楼与楼之间吹过来，把苏晚棠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她看着远处的楼顶，有几户人家晒着衣服，红的绿的，在灰扑扑的建筑群里格外显眼。
　　"你记不记得开学第一天？"她忽然开口。
　　陆景行转头看她。
　　"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记得。"
　　苏晚棠笑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你讨厌我。"
　　他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新同学好冷漠啊。"她继续说，"后来才发现，不是冷漠，是话少。"
　　"……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风忽然大了一点，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在想，怎么假装不看旁边的新同学。"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顿住了。
　　什么？
　　她转过头，陆景行已经移开了视线，正看着远处的楼顶。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一点发白，下颌线绷得很紧。
　　"……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干。
　　他没有重复，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棠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动作有点僵硬。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蝉鸣都变得断断续续。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不用假装了。"她轻声说。
　　陆景行转头看她。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有几缕落在脸颊上。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看着他。
　　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只鼓满风的白色被单，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苏晚棠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很快。
　　她低下头，看着栏杆下方。
　　三楼的高度，能看见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还能看见跑道边的小卖部有人在买冰棍。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景象都扭曲得有点变形。
　　"集训还有三周。"她说。
　　"嗯。"
　　"加油。"
　　"……嗯。"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陆景行忽然停下来。
　　苏晚棠也跟着停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教室。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回座位。她忽然想起来，她好像还是没听懂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走回座位，拿起笔，继续做题。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笑。
　　集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苏晚棠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看见陆景行已经站在走廊尽头。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校门，走上每天都会走的那条路。
　　路灯亮起来了，在地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
　　苏晚棠走在前面，陆景行走在她右边，隔了刚好一个人能走的距离。
　　"今天的题好难。"她说。
　　"还行。"
　　"还行？你全对了吧。"
　　"嗯。"
　　她瞪他一眼："炫耀。"
　　"没有。"
　　她哼了一声，加快脚步。
　　他跟着加快，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
　　苏晚棠看着对面的红绿灯，数字一秒一秒地倒数。32、31、30……
　　"陆景行。"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话还没说完，绿灯就亮了。
　　他往前走，她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发现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喂。"
　　"什么？"
　　"你还没说呢。"
　　"说什么？"
　　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算了。"她别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转过身。
　　他也停下来，隔了两米的距离。
　　"晚安。"
　　"嗯。晚安。"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转回去，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靠在墙上，捂住脸。
　　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
　　明明只是普通的晚安。
　　明明只是普通的回头。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一颗在黑夜里闪烁的星。
　　她想，今晚的星星一定很多吧。
　　就像天台上那样。
　　她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红了的耳朵，想起他没说完的话。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用假装了，真的。
　　不用再假装了。
　　她抬起头，往楼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外面的夜空很亮，有星星，有月亮，还有远处楼房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喊："回来啦？饭好了。"
　　"知道了。"
　　她换了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
　　然后她打开手机，看见棠下的后台有一条新消息提醒。
　　她点进去，是一条评论：
　　"这幅画好好看，是在画自己吗？"
　　她看着这条评论，忽然笑了。
　　她没有回复。
　　但她打开了微信，找到一个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
　　对话框里一片空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到家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回复了：
　　"到了。"
　　她看着这个简单的回复，又笑了。
　　"那就好。"
　　"嗯。"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天台上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在想，怎么假装不看旁边的新同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妈妈的声音："早点睡，明天还要集训。"
　　"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有星星。
　　窗内有心跳。
　　她想，今晚的星光真好。
　　明天的集训，应该不会太难熬吧。
　　有他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