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你绑定情侣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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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到了两年

　　宋子旭醒来那天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康复医院躺了两年零四个月，身体瘦得像一把干柴，肌肉萎缩得连抬胳膊都要人帮忙。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的常见反应，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认知功能基本恢复了，只是记忆断了一截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宋子旭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大片大片的空白，他知道自己叫宋子旭，二十五岁，出过车祸，但每次试图往更深处想，就只剩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模糊的轮廓。
　　父母守在床边，高兴得直掉眼泪。宋母攥着他的手说：“小旭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快两年了”。父亲站在后面红着眼眶，问他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
　　宋子旭想了想，记得高中毕业那天班里有人哭了，记得大学宿舍的空调总是坏，记得母亲做的红烧排骨是甜的，记得面试那天他穿着白衬衫，进门的时候——
　　想不起来了。那道门后面有什么，他好像记不清了。只要每次试图往那个方向想，脑子里就像起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出院那天是秋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出去，久违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康复医生说接下来还要做复健，双腿肌肉有些萎缩，但能走，只是需要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呢。他又想不起来了。
　　回家之后的日子很慢。他每天在房间里做复健，从扶着墙走到拄着拐走，花了大概四个月。
　　宋母推门进来准备收拾房间，宋子旭看着母亲叠衣服的动作，宋母自顾自地准备搬家之类的话。他没注意听，拄着拐走过去翻了翻，里面有一件深蓝色卫衣，袖子破了一大块，潜意识告诉他这件衣服必须留着。
　　“妈，这件先别丢。”宋子旭的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把卫衣折好放进自己衣柜最底下。
　　宋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真正让宋子旭想起一切的，是一个月后的下午。
　　登录电脑聊天软件的时候提示他可以用社交账号快捷登录。宋子旭想了想，申诉密码找回花了半小时，终于登上去的时候，消息列表空空荡荡，好友栏里躺着一个名字，头像是灰色的。
　　江成俊。
　　宋子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又快又重，像要从胸腔里撞出去。但脑子是空的，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想不起这张脸长什么样，想不起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迟疑地点开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夏天：
　　——晚上想吃什么锅底。
　　他往上翻，继续往上翻。全是些日常的碎片：冰箱里有冰淇淋别偷吃太多、我在路上了马上到、今天降温多穿件外套。他翻到最上面，那两个人最开始对话的内容让他瞬间愣住。
　　江总。
　　江总是谁？
　　宋子旭后背靠着椅背，呼吸有点乱。他不记得这个人了。但他往下翻聊天记录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眼眶在发烫，一颗泪砸在桌子上，更多的碎片涌上来。半边湿透的肩膀、手掌紧贴着的小腹、晨跑、吹风机，洗发水香气……
　　"江成俊。"他脱口而出。
　　名字冲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眶猛地烫了。他蹲在地上，手掌紧紧握成拳，肩膀剧烈地抖着。所有被大脑封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秒之内灌满了他空白了两年多的头颅。
　　他全记起来了。
　　宋子旭等江成俊回来吃火锅的那天，他出了车祸。后来他躺在病床上，听见有人说“我爱你”。他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攥着他的手哭。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再醒来，那个人不在了。
　　宋子旭疯了一样翻储物间所有剩下的东西。手机被换了，旧卡注销了，账号早就不存在了。他发疯似的问宋母：“我原来的手机呢”？可他听到的回答却是：“你出车祸的时候摔碎了，我们直接处理了。
　　"为什么？"
　　宋子旭脊背僵直挺拔，唇瓣紧抿成冷硬一线，目光沉沉锁住天花板，却不动分毫。压抑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没回答。宋父接着说："因为我们觉得，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太复杂了。你那时候刚醒，我们不希望你再受刺激。"
　　宋子旭靠在椅背上，眼里噙着泪："他是谁？
　　父亲说："你以前的……上司。"
　　"那里面的东西呢？"
　　"什么……什么东西？"
　　"我的账号！"宋子旭吼出来，嗓子劈了，"我和他绑定的账号！"
　　父母面面相觑，最后父亲说："小旭，你那时候伤得太重，我们……我们没想让你再想起那些事。你出了车祸之后，那个人来过医院几次，后来……我们把他挡回去了。"
　　宋子旭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看着父母愧疚又躲闪的眼神，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些年他们拦着江成俊，不让他靠近，不让他知道儿子的消息。他们以为这样是为他好，帮他"断了不正常的关系"。
　　宋子旭一言不发转身冲出门。母亲在后面喊：“你腿还没好全……”他头也不回。
　　他开始疯狂查江成俊的名字。网上的信息很少，只有几篇旧新闻，某某律所合伙人江成俊出席了某某论坛。
　　宋子旭照着律所的地址找过去，前台说江成俊几年前就离职了，去向不清楚。
　　宋子旭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寻人帖子，但始终杳无音讯，不甘心的他又去了一趟医院，查当年车祸后江成俊是否留过联系方式。
　　护士翻了很久的记录，最后给他看一张访客登记表，签名栏写着"江成俊"，日期是车祸第二天，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字体很工整：
　　【如需紧急联系，请拨打此号码。】
　　不巧的是号码的末三位已经模糊看不清了。宋子旭把那张登记表拍了照，回家对着最后三位数字试了几十遍，没有一通能打通。
　　后来是一个旧同事联系了他，那人说江成俊搬去了南方一个沿海城市，那里有桂花。具体地址他也没有，只知道那个城市叫什么。
　　宋子旭买了最近的机票，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他出了机场打车，报了那个城市的名字。司机问他要去哪条街？他说：“不知道，沿着海边开吧，看到桂花树多的地方停”。
　　司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车在海边开了一个多小时，宋子旭靠在车窗上，看见一片片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在山坡上，风里有海水的咸味，还有——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风里有桂花的香气。
　　他一个人沿着那条路慢慢走。路两旁种了很多桂花树，金灿灿的小花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扇半掩的门前顿住了。
　　春天的太阳斜挂在桂花树顶上，光从嫩绿的新芽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铺满了小院，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呵护着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海风钻过巷。他注意到那棵桂花树了，树干比路旁的景观树粗了两圈，枝丫伸到屋檐底下，挨着窗户。

　　宋子旭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响得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他推开那扇门，动作很轻，怕吵醒那个人。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腿上肿起来的关节酸胀得厉害，但他根本顾不上。
　　宋子旭的视线撞上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定住了。藤椅背对着门，只看得见椅背顶和扶手上搭着一只右手。那只手垂着，手指自然蜷曲，掌心朝上，指节瘦得骨形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认得那只手的瞬间，腿上好不容易攒的力气一下子全散了。宋子旭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跪在了院子门口，仰着头，再也起不来。
　　"哥。"
　　他走了两步，声音卡在喉咙里。又重新叫了一声，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藤椅上的人没有动。
　　宋子旭开始奋力低往前爬。青石砖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凉气从他膝盖渗进骨头。他每挪一步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粗重的抖。
　　最后几步他是用手肘撑着砖面挪过去的，裤管蹭上了泥，手指蹭上了灰，他什么也顾不上。
　　他挪到藤椅侧面了。
　　江成俊坐在椅子里，后背靠着椅背，头微微侧向右肩，半张脸被桂花树枝的影子遮着。他身上穿着一件与自己收起来的那件是同款的卫衣，毛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江成俊的脸很消瘦，面颊处颧骨凸了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一张薄薄的一层皮。下巴的弧度还在，但皮肉少了，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子。头发比宋子旭记忆里白了不少，鬓角、发根都掺着银丝，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地晃。
　　他没有动，眼皮合着，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嘴唇抿着，嘴角那道宋子旭熟悉的纹路还在，浅浅的一道弧线，和以前他习惯性抿嘴时一模一样。
　　宋子旭跪在藤椅旁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来了。"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江成俊的眼皮没有动。胸口也没有起伏。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宋子旭伸出手碰了碰江成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他看见自己的指尖颤得厉害。
　　指腹碰上去的瞬间，宋子旭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他又伸出去，这一次整只手掌覆上去，握住了江成俊的手。掌心贴手背，他的体温像一小团火贴在一块冰上，凉意从指尖往手腕里窜。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宋子旭小声说，声音带着笑，笑得却比哭还难听，"我把外套给你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