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一步是恨，退一步成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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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恨的距离

　　凌晨一点左右，城中村的某户人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一位身着校服的少年手腕处留着血从家门跑出，飞速在附近买了一瓶酒精，随便进了个公园找到长椅坐下，咬着牙往伤口处倒酒精，笨拙地处理着伤口。

　　这座公园离他家不远，却又太远了。

　　家本该是有温度的，不是么？

　　他这样问着自己，却听见有人在叫他：“还有六分钟一点半，你什么时候回家。”

　　少年是意外的，手腕处钻心的刺痛还没来得及消化，嘴角却还是不听使唤地勾了起来：“刚出来，两点再看看吧。”

　　下一秒，他发觉那声音越发的近了，等再抬头，就瞧见穿着短袖及短裤的同龄人站在了眼前。

　　那人皱着眉：“陆年。”

　　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会有人可怜你啊？”

　　少年认出了对方，笑意更胜了：“简宵，你看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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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知道，那晚有两个年纪相仿的人，于那路灯下对视着，那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却陡然变了方向，陆年的衣领被抓住，下一刻，算不上温柔的吻涌上来，而原先被动的人转身成了上方，两人换了位置。

　　也是这时，他的右手被长椅把手的尖端划伤的。

　　不过他没在乎，一意孤行地完成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你来这里做什么？”

　　“谁让你擅自掉名次的？”

　　“什么？”

　　“我他妈问你，谁允许你擅自把第一让给我的？！”

　　“……”上位者似乎还想要解释什么，却不曾想，面前这人抓住了自己唯一的支撑，使劲儿一拽！自己就跌坐进了长椅里。

　　“我为什么来？你他妈快被打死了你知道吗？！”

　　“……”

　　“陆年，我看不出来，你指望我没用！你他妈最好只靠你自己！考出去！！”

　　陆年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倔强、绅士、脆弱、强大、聪明……他太光鲜了，世间所有描述美好的词用在他身上都不足为过，可他却又太讨厌了，贬义词全都砸在他身上，也不会太过。

　　他太完美了，完美到优缺点都那么的完整。

　　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环境却是恶劣的，没有一张像样的书桌，作业从来都是在麻将桌上写完的，鼻间没有母亲身上那种独特的香，他时常是伴着香烟和酒的味道睡觉的。

　　我曾以为，他出生于一个十分优秀的书香家庭，可我忽略了，他每次拿到奖状眼里的那种释然与解脱，仿佛他拿到的从不是荣誉，而是一把钥匙，能够将所有打骂从身上摘取掉一段时日的钥匙。

　　可即便我后来知道了，我也不会放水半分。

　　那把钥匙要靠他自己拿到，不能指望我。所以我的梦魇自然与他没什么关系，我下意识的讨厌也仅仅是代表我，我走不出的心结也只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作为旁观者是不能插足半分的。

　　没有我的允许，他不能擅自退步。

　　哪怕是一名。

　　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善人，做这些不是同情他，他也不能指望我同情他，在考试这方面，在前途这件事上，人人都是公平的，都因抛去所有的身世、经历，孑然一身的面临。

　　他不需要我可怜他，同样的，我也不需要。

　　如果他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我就帮他想明白，所以我丢下他离开，仅此而已。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觉得你所言的很对，但对于他，我从不觉得他比我强，亦或是比我差，换言之，我们是平等的。”

　　医生看着我，久久不再开口。

　　我撇开视线，望着窗外一直拍打着的那棵树，它绿的发黑，拍打的十分有力，我瞧着，才反应过来，那晚他所站的地方，也是这样一棵树。

　　那枝丫的倒影是负累，是鞭痕，同样也是庇佑。若是仔细去看，便会发觉那是翅膀的轮廓，带着他逃离这座公园，逃离城中村，逃离小县城……的翅膀。

　　至于我，立于他身后，静看他久站，随之往反方向而去。

　　同是那平行线，只是短暂交汇，而那个交点会一直存在，直至某日在某个街角再次相会，那个节点悄然冒上心头，无声无息地敲打一下，对视刹那，心脏的跳动是捕捉不到的，唯有走远后，转身回眸的失落才会真切些许，绕在心间，良久良久。

　　“如果要旧事重提的话，那你还记得那个问题么？”

　　“什么？”

　　“你问我，‘如果恨海情天这个词需要用具体的事物或语言表达出来，你觉得会是什么？’”

　　医生看着我：“记得。”

　　“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他微微颔首，等待着下文。

　　“大概是他说想要我可怜他的时候吧。”

　　“所以你是有私心的。对吗？”

　　“也许是吧，不过那私心终究是什么，我到底还没有想明白。”

　　我瞧着那医生靠在了椅子上，他忘记看时间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遂又直起身来：“你在最好胜的年纪，遇见了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我不置可否。

　　“那后来呢？”他问。

　　我摊开手，觉得很有意思：“你还想听怎样的后来？”

　　“故事总该有个结局，如果真的停在了这里，你对他的态度就会跟现在截然不同了。”

　　“那倒不是，算是烂尾了吧。”

　　“哦？”他似乎很感兴趣。

　　我指了指后面的时钟：“我们时间到了，你还有患者等着呢。”

　　“你故意的？”

　　“可以这么认为吧，那是你的事。”

　　“……”

　　我抓起包，头也不回地往出走。这家医院，我大抵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了。

　　如他所言，那故事确实还有个结局，不过没有童话那么美好，也没有平常那么体面，倒像是轰轰烈烈的场景忽的散了，留下一地的清静。

　　他进了小班，高二下开始就四处奔波着打竞赛，很少再参加学校的考试了。

　　第一被我顺势接过，偶尔恍惚片刻，抬头才惊讶地发现，我坐在了他的位置。

　　——第一排，正中央，第四列。

　　他一走，天气也跟着凉了，时常阴雨，在学校洗的衣服总是干不透彻，触感凉凉的，能穿，但却很沉重。

　　小班一共二十人，学校邀请过我，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没同意，依旧在重点班呆着。这个班在高三上学期解散，二十人各回各班，唯独他没再回来，后来听说他保送了，自然就不来了。

　　年级里时常能听见他的传闻，说着这人有多么的变态，竞赛成绩有多么恐怖，最后以一种酸涩的语气结束对话。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在一模时回来过，这一次他坐在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个座位上，我碰巧看见了那背影。

　　夏天的衣服是干爽的，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的依然很直，仿佛还坐在那个座位号为一的位置上，转了两下笔，偏头，透过窗户看见了我。

　　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笑着。

　　那次考试他还是稳居第一，因此，年级炸锅了。

　　出成绩的那天他来了学校，不过没进教室，只是站在前门看着我看排名。我清晰地记得，我是皱了眉的，那种熟悉的讨厌再次翻涌上头，我下意识侧目，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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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故意的。”

　　“没，”他还是笑，“我只是回来看看而已。”

　　“看什么？”

　　“……”

　　他没回。

　　“如果是看我笑话的话，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你想知道我保送去了哪个城市么？”

　　“哦。”

　　“北京。”他看着我，“我考出去了，简宵。”

　　我愣了下：“挺好的。”

　　“你呢？你去哪儿？”

　　“离你越远越好。”

　　话毕，我就回到座位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清楚，只是记得，填报志愿时还是选择了北京，这么个小县城不适合我。

　　大城市，选择也会更多的吧。

　　医生说的没错，如果故事只停留在那个晚上，我的态度确实会变，可它偏偏停在了那句“离你越远越好”。

　　药瓶攥在手心，我凭感觉倒了几粒药丸，看了一眼，扒拉了一粒放回瓶中，就着水把剩下的吞了下去，躺在床上，眼皮变重了。

　　那白光炸现在眼前，我看着那白光，从中伸出的那只手，我没再动。

　　“简宵，过来牵着我。”

　　那声音响在耳侧，有些沙哑。

　　罢了吧。

　　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怎的，我的好胜心顷刻间全没了，那只手吸引着我，我缓缓地伸出手，眼见着就要碰触，却越发的远了。

　　“简宵，过来……”

　　“不了吧。”

　　我舍不得。

　　很多年前，那时我还没有十七岁那么意气风发，没遇见陆年这般让人爱恨的角色，就有人曾半开玩笑地问过我。

　　“如果你遇见了一个发着光的人，你会怎么看待？是爱慕还是恨？”

　　不知是年纪太小还是所谓的善意在作祟，我竟然选了前者——爱慕。面对调侃，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那些言辞我早就忘了。

　　不过我想，现在或许要改一改答案。

　　“——都不是，我前进不了也舍不得退那一步，所以……我选择站在原地。”

　　梦里，我分不清方向了。

　　我不知道我舍不得的是前进的那一步，还是退后的那一步，换言之，我不知道我是舍不得爱他还是舍不得恨他了。

　　恨海情天。

　　不过如此。

　　如果恨与爱之间有距离，而这距离是因人而异的话，那我想，我的距离或许是平等的吧，多退一步多走一步都不可取，若是给这位置想个名字，我想，或许是——忮忌。

　　—全文完—
　　2026.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