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传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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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

　　民国三十四年六月十二，农历五月初三，天津。晴。
　　狗剩殁。年十三。
　　遗言："我这嘴跟电报似的，还带延迟。"

　　狗剩拿着烟，走出了小巷子。
　　那两个人还在附近盯着。
　　狗剩知道，他们还在。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
　　他在车站门口蹲了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狗剩拿着烟，往车站门口走。
　　那两个人在后面跟着。
　　狗剩知道，这两个人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会一直跟着他，直到找到方先生的 "同伙"。
　　狗剩心里想：不能让他们找到方先生。
　　方先生是个好人。
　　方先生给了小胜一条围巾，给了他钱，给了他手帕。
　　方先生是个好人。
　　不能因为他，连累了方先生。
　　狗剩心里想：得想个办法。
　　但是他想不出来办法。
　　他只是一个卖烟的。
　　那天下午，出事了。
　　狗剩在车站门口蹲着卖烟，小胜在他旁边蹲着卖报。
　　两个日本兵从车站里走出来，醉醺醺的，一边走一边笑。
　　他们走到小胜面前，停下来。
　　一个日本兵说："小孩，卖报的？"
　　小胜低着头，说："是是是，先生。"
　　日本兵说："抬起头来。"
　　小胜不敢抬头，说："先先生，我我我……"
　　日本兵伸手，捏住小胜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
　　小胜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只是左眼有点浑浊。
　　日本兵看了半天，说："呦西，这小孩，长得挺好看的。"
　　另一个日本兵说："是啊，挺好看的。"
　　第一个日本兵说："小孩，跟我们走一趟吧。"
　　小胜说："先先生，我我我不去。"
　　日本兵说："不去？由不得你。"
　　他伸手，要抓小胜。
　　小胜往后退了一步，说："先先生，你你你别……"
　　日本兵说："别什么？"
　　他伸手，抓住小胜的胳膊。
　　小胜挣扎着，说："先先生，你你你放开我！"
　　日本兵说："放开你？凭什么？"
　　他拽着小胜，要往车站后面的小巷子里走。
　　小胜挣扎着，但是她力气小，挣不开。
　　狗剩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坏了。
　　他知道，如果小胜被这两个日本兵带走了，会发生什么。
　　他不能让小胜被带走。
　　但是他只是一个卖烟的小孩，他打不过两个日本兵。
　　他得想个办法。
　　狗剩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那两个军统的人也在附近，正看着这边。
　　狗剩心里想：正好。
　　他要让这两拨人都以为，他是那边的电报员。
　　这样，日本兵的注意力就会从调戏小胜的事转移到他身上，军统的人也会被吸引过来。
　　而且，这样军统的人就会以为，他就是方先生的 "同伙"，就不会再去查方先生了。
　　狗剩心里想：这样，小胜就安全了，方先生也安全了。
　　他也知道，这样做，他可能会死。
　　但是他觉得，值得。
　　就像少爷说的那样，人活着，要有骨气。
　　就算死了，也不能丢了中国人的脸。
　　狗剩站起来，走到那两个日本兵面前，说："先先生，你你你们别抓他。"
　　日本兵说："你是谁？"
　　狗剩说："我我我是卖烟的。"
　　日本兵说："卖烟的？滚一边去！"
　　狗剩说："先先生，我我我有话要说。"
　　日本兵说："有话快说！"
　　狗剩看着那两个日本兵，突然笑了。
　　他说："先先生，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日本兵说："滚，一边去。没工夫听！"
　　狗剩说："我我我嘴里…… 说话话……就像发发发电报一样。"
　　日本兵说："电报？"
　　狗剩说："是是是，您听听听，还带带带延迟的电报。"
　　日本兵说："你见过发电报？"
　　狗剩说："我我我，嘴里嘴里像发发发……电电……。"
　　那两个军统的人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
　　高个子说："小孩，你说什么？"
　　狗剩说："大大大爷，我我我说，我嘴嘴嘴里说话像发发发电报报报。"
　　矮个子说："你见过发报？"
　　狗剩说："没，没没没有。"
　　高个子说："那我问你，电报是啥？"
　　狗剩说："电报就是…… 就是用来传递消息的。"
　　矮个子说说："那电码是啥？"
　　狗剩说："…… 就是就是，我不知道。"
　　矮个子说："那我问你，' 我 ' 字的电码是啥？"
　　狗剩说："我…… 我不知道。"
　　高个子说："你不知道？"
　　矮个子说："你真不知道？"
　　狗剩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两个日本兵和那两个军统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狗剩说："我我我忘了。"
　　高个子说："你耍我们？"
　　狗剩说："我我我没耍你们。我就是…… 就是这嘴跟电报似的，还带延迟。"
　　矮个子说："什么意思？"
　　狗剩说："意意思是，我这嘴，跟电报一样，有时候发出去了，但是收不到。有时候收到了，但是发不出去。"
　　高个子说："小孩，你别跟我们绕圈子了。"
　　狗剩说："我我我没绕圈子，我……"
　　那两个日本兵互相看了一眼，说："小孩，你跟我们走一趟。"
　　那两个军统的人也说："小孩，你跟我们走一趟。"
　　两拨人都伸手，要抓狗剩。
　　狗剩往后退了一步，说："你你你们别过来。"
　　日本兵说："小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军统的人也说："小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高个子军统的人走过来，一把抓住狗剩的胳膊，说："小孩，跟我们走一趟吧。"
　　狗剩挣扎着，说："你你你放开我！"
　　高个子说："放开你？凭什么？"
　　他拽着狗剩，要往车站后面的小巷子里走。
　　那两个日本兵看着军统的人把狗剩带走了，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日本兵说："他们是军统的人？"
　　另一个日本兵说："好像是。"
　　第一个日本兵说："那咱们咋办？"
　　第二个日本兵说："算了，军统的人带走了，咱们就别管了。走吧。"
　　第一个日本兵说："也是。"
　　两个日本兵转身走了。
　　小胜站在原地，看着狗剩被军统的人带走的背影，愣了半天。
　　她不知道狗剩为什么被说是电报员，也不知道军统的人要把狗剩带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狗剩救了她。
　　如果狗剩不出来，她现在已经被那两个日本兵带走了。
　　小胜站在原地，看着小巷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军统的人把狗剩带到了天津站。
　　天津站在一栋洋楼里，门口有卫兵站岗。
　　高个子把狗剩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狗剩被带到了一间地下室里。
　　地下室很暗，很潮，墙上长了霉。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根鞭子。
　　高个子把狗剩绑在椅子上，然后对矮个子说："你去跟贺站长说一声，就说我们抓到一个小孩，可能是那边的电报员。"
　　矮个子说："好。"
　　矮个子出去了。
　　高个子看着狗剩，说："小孩，你老实交代，你的电台在哪儿？"
　　狗剩说："我我我不是电报员。"
　　高个子说："不是电报员？那你刚才说你发电报？"
　　狗剩说："我我我那是结结结巴，不是不是的。"
　　高个子说："骗我们？你以为我们会信？"
　　狗剩说："我我我说的是实话。"
　　高个子说："实话？小孩，你别跟我们绕圈子了。你跟我们说实话，我们就放了你。"
　　狗剩说："我我我说的就是实话。"
　　高个子说："小孩，你再不说，我们就不客气了。"
　　狗剩说："我我我说的就是实话。"
　　过了一会儿，矮个子回来了。
　　他对高个子说："贺站长说了，一个 13 岁的小孩，先别打死，留着看看方天高会不会来救他。"
　　高个子说："方天高？"
　　矮个子说："嗯，贺站长说，这小孩跟方天高有接触，看看方天高会不会来救他。如果来救，就说明方天高跟那边有关系。如果不来救，就说明没关系。"
　　高个子说："那这小孩咋办？"
　　矮个子说："贺站长说，先审着，别打死就行。"
　　高个子说："好。"
　　矮个子看着狗剩，说："小孩，你听见了吗？贺站长说了，先不打死你。但是你要是不老实交代，有你好受的。"
　　狗剩说："我我我说的就是实话。"
　　矮个子说："还嘴硬？"
　　他拿起桌子上的鞭子，说："小孩，我再问你一遍，你的电台在哪儿？"
　　狗剩说："我我我不是电报员。"
　　"啪 ——"
　　矮个子一鞭子抽在狗剩的身上。
　　狗剩疼得叫了一声，但是他咬着牙，没有哭。
　　矮个子说："小孩，现在可以说了吧？"
　　狗剩说："我我我说的就是实话。"
　　"啪 ——"
　　又是一鞭子。
　　狗剩疼得浑身发抖，但是他还是咬着牙，没有哭。
　　矮个子说："还嘴硬？"
　　"啪 —— 啪 —— 啪 ——"
　　矮个子连续抽了好几鞭子。
　　狗剩的衣服被抽破了，身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狗剩疼得浑身发抖，但是他还是咬着牙，没有哭。
　　高个子在旁边看着，说："算了，别打了，这小孩看来是真的不知道。"
　　矮个子说："真的不知道？那他刚才说……？"
　　高个子说："也许他就是想把我们引开。"
　　矮个子说："那他不是电报员？"
　　高个子说："应该不是。一个卖烟的小孩，怎么可能是电报员？"
　　矮个子说："那咱们咋办？"
　　高个子说："咋办？贺站长说了，先留着，看看方天高会不会来救他。"
　　矮个子说："也是。"
　　高个子说："先把他关在这儿，明天再审。"
　　矮个子说："好。"
　　两个人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他们没有发现，狗剩已经被打得浑身是伤，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高个子和矮个子来到地下室。
　　他们看见狗剩还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高个子走过去，推了推狗剩，说："小孩，醒醒。"
　　狗剩没有动。
　　高个子又推了推他，说："小孩，醒醒。"
　　狗剩还是没有动。
　　高个子觉得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狗剩的鼻子。
　　没有气了。
　　高个子吓了一跳，说："坏了，这小孩死了。"
　　矮个子说："死了？"
　　高个子说："嗯，没气了。"
　　矮个子说："咋会死了呢？"
　　高个子说："可能是昨天打太重了，这小孩太瘦了，扛不住。"
　　矮个子说："那咱们咋办？"
　　高个子说："咋办？去跟贺站长说一声吧。"
　　矮个子说："好。"
　　两个人走出地下室，去跟贺昀汇报。
　　贺昀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
　　高个子和矮个子进来，说："贺站长，那小孩…… 那小孩死了。"
　　贺昀抬起头，说："死了？"
　　高个子说："嗯，今天早上发现的，没气了。"
　　贺昀说："咋会死了呢？"
　　高个子说："可能是昨天打太重了，这小孩太瘦了，扛不住。"
　　贺昀沉默了半天，说："一个 13 岁的小孩，你们也能给打死？"
　　高个子说："贺站长，我们…… 我们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
　　贺昀说："我不是说了吗，先别打死，留着看看方天高会不会来救他。"
　　高个子说："贺站长，我们知道错了。"
　　贺昀沉默了半天，说："算了，死了就死了。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别让人知道。"
　　高个子说："是。"
　　贺昀说："下去吧。"
　　高个子和矮个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贺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半天。
　　他心里想：一个 13 岁的小孩，就这么死了。
　　可惜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回到地下室，把狗剩的尸体解开，抬起来。
　　狗剩的身上全是伤，衣服被抽破了，脸上还有泪痕。
　　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包烟，烟被血浸湿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把狗剩的尸体抬出去，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天津城外，一片荒地，埋着没人认领的尸体。
　　野狗在里面乱窜，乌鸦在树上叫。
　　狗剩的尸体被扔在一个土坑里，身上盖了一张破席子。

　　那天下午，方天高在外边办事。回到天津站，听小胜说狗剩--那个买烟的小孩被抓了。
　　他问了问贺昀，那个卖烟的小孩，结巴，十三四岁，瘦得像根柴火棍在哪里，他要带走他。
　　贺昀说：他走了。
　　他放下手里的事，往城外的乱葬岗走。
　　方天高到了乱葬岗，找了半天，找到了狗剩的尸体。
　　狗剩躺在一个土坑里，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
　　方天高掀开席子，看到了狗剩的脸。
　　狗剩的脸肿了，嘴角有血，眼睛闭着，身上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肋骨。
　　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包烟，烟被血浸湿了。
　　方天高蹲下来，看着狗剩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长衫，盖在狗剩身上。
　　他把狗剩抱起来，走出乱葬岗。
　　方天高在天津城外找了一块地，在一个小山坡上，面朝南方。
　　他挖了一个坑，把狗剩放进去，然后填土。
　　填完土，他找了一块石头，用刻刀在上面刻字。
　　他刻了三个字：狗圣。
　　圣人的圣。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刻了一行小字：齐天大圣，狗剩大王。
　　刻完，他把石头立在坟前。
　　然后他坐在坟前，坐了很久。
　　他想起狗剩蹲在墙根下，啃着硬烧饼，说："孙悟空是齐天大圣，是个猴，是个山大王。那我是狗剩，我是不是也是什么大王？"
　　他想起小胜说："是，你是狗剩大王。"
　　他想起狗剩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黄牙。
　　他想起狗剩说："先先先生，买包烟吧？"
　　他想起他说："不买。"
　　他想起狗剩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方天高坐在坟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那天下午，小胜在车站门口等了狗剩很久。
　　狗剩没有回来。
　　小胜心里想：狗剩去哪儿了？
　　她不知道。
　　她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下午，狗剩都没有回来。
　　晚上，小胜一个人回了破庙。
　　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小胜躺在干草堆上，睡不着。
　　她心里想：狗剩去哪儿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狗剩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狗剩为了救她，为了保护方先生，为了传递日军准备炸实验所的情报，主动暴露了自己，被军统的人带走了，然后死在了军统站的地下室里。
　　她不知道，方天高已经找到了狗剩的尸体，把他安葬了，给他立了一块碑，刻的是 "狗圣"。
　　她只知道，狗剩不见了。
　　她不知道，狗剩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三视角）
　　那天晚上，裕泰烟馆。
　　刘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
　　小六从外面进来，小声说："老板，听说那个卖烟的小孩死了。"
　　刘老板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死了？"
　　小六说："嗯，死在军统站的地下室里了。尸体被扔到乱葬岗了，后来被一个穿长衫的先生抱走了，安葬了。"
　　刘老板说："穿长衫的先生？"
　　小六说："嗯，听说是天津站的人，叫方天高。"
　　刘老板沉默了半天。
　　他说："知道了。"
　　小六说："老板，你没事吧？"
　　刘老板说："没事。"
　　小六说："那我出去了。"
　　刘老板说："好。"
　　小六出去了。
　　刘老板在柜台后面站了半天。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他写的是："狗剩，殁，六月十二。方天高葬。"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柜台下面。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半天，叹了口气。
　　他心里想：狗剩，你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传递的情报，已经到了上级手里。
　　上级已经在准备行动了。
　　你尽了力。
　　你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