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作者:徐秉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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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满


      “你们……又要我去哪儿呢?”
      那声轻飘飘的叹息,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每一个陈家人的心尖上生生剜了一道血口子。
      暴雨滂沱,浑浊的水浪翻滚着拍打在大坝边缘。
      十七年了。我们用四十九天的香烛米饭叫他回来,用另一个活生生孩子的七年皮囊唤他回来,全家人贪恋着那份偷来的、虚幻的慰藉;可当他真的带着一身冰冷的水腥与黑泥站在我们面前时,这苍茫天地之间,根本没有一寸容得下他的干爽地皮。
      岸上一片死寂,连雷声都像是噎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直伏在青石上烂成一滩泥的奶奶,双手撑着尖锐的碎石子,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她没有要任何人搀扶,光着一只被碎石划破流血的枯脚,踩在湿滑发青的水泥坡上,一步一晃,踉踉跄跄地挪到了水库最边缘——离水里那个孩子只有三尺远的一块凸起条石上。
      这短短的几步路,仿佛在一瞬间抽干了老太太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精气神。她的腰背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佝偻得像一张拉朽的破弓,满头凌乱的白发被冰雨浇透,湿哒哒地贴在凹陷的脸颊上。
      她定定地看着水里那个脸色惨白、浑身泡在泥汤里的孩子。
      老太太伸出枯枝般颤抖的右手,在自己布满污泥的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把遮住视线的白发拨到耳后。她张了张干瘪没有牙齿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抽气声,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从胸膛最深处,挤出了一声苍老、破碎的呼唤:
      “嘉禾啊……”
      水里的孩子微微抬起头,那双泛着死水青气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奶奶眼眶里滚出混着浑浊血丝的泪水,顺着深刻的沟壑淌进嘴里,她缓缓摇着头:
      “别等奶奶了……嘉禾,别等了。”
      “是奶奶心太硬……是奶奶当年说错了浑话……”老太太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奶奶舍不得你,天天在水边招你,你就真傻乎乎地在水底下那不见天日的黑泥槽里,苦苦等了十七年……”
      两道惨白的电光撕开云层,照得老人的脸如同一张风干了半个世纪的黄草纸。
      她用力闭上眼睛,狠狠咬住发抖的牙关,拼尽胸腔里最后一□□气,猛地扭过头,不再看水里那张稚嫩却苍白的面孔,冲着无边无际、翻滚怒号的大水库,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响彻天际的哭嚎:
      “别等了!陈嘉禾!奶奶不叫你了!老陈家不叫你了!!”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去投胎吧!嘉禾……走吧!!”
      轰——!
      最后一声沉闷的炸雷贴着水面碾过去,大雨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骤然变小了。原本呼啸翻滚的深水槽,水面上的漩涡竟慢慢平息了下来。
      一直瘫软在泥浆里的我妈,像是从深渊边缘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疯了一样手脚并用从泥地里爬起来,冲着水里那个瘦小的身躯,撕心裂肺地哭喊:
      “嘉树——!陈嘉树!!”
      “跟妈回家吃饭了!嘉树!妈带你回家啊!!”
      第一声喊出,水里孩子的瘦小肩膀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陈嘉树!回家了!!”我妈哭得喉咙瞬间破了音,声嘶力竭。
      孩子的头颅开始剧烈地摇晃,眼眶里那层令人胆寒的死黑与青灰色,像退潮的水渍一样迅速褪去,原本僵硬呆滞的五官在这一瞬间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当第三声“陈嘉树”在大坝上撕裂回荡的刹那,那个孩子猛地抬起头来。
      小脸上所有的阴森、空灵与死寂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七岁幼童面对冰冷深渊时最原始的极致恐惧。
      他看着漫过自己胸口的泥汤,看着岸上满身血污泥浆的父母,终于发出了属于活人幼童的、带着无尽惊恐的号啕大哭:
      “妈——!姐——!救我!水好深!我好冷啊!!”
      扑通!
      我爸甚至没有脱下沉重的胶鞋,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的泄洪渠里。他双臂奋力划动,在激流中一把将冻得嘴唇青紫、瑟瑟发抖的陈嘉树死死捞进怀里,手脚并用地将他抱上了冰凉的水泥大坝!
      我爸浑身湿透,跪倒在大坝粗糙的石板上,把孩子紧紧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前。他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带着难以自抑的剧烈颤抖,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拍打着孩子冰凉的脊背,像是在把那个游荡了十七年的亡魂彻底从骨肉里拍散出去。
      这个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把头深深埋在小儿子的颈窝里,嚎啕痛哭。
      暴雨彻底停了。
      天边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抹凄凉惨淡的血色残阳,斜斜地切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那天之后,“小满”这两个字,在老陈家的屋檐底下彻底绝了迹。
      不是不敢叫,而是全家人心照不宣地把它当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深深埋进了最底层的淤泥里,谁也不愿、谁也不敢再去碰触分毫。
      回到老宅的第二天,奶奶拖着重病的身子,亲自用颤抖的手打开了后院那间锁了整整十七年的破杂物间。
      她从积满蛛网与厚尘的樟木箱底,把当年嘉禾留下的所有遗物一件一件翻了出来:那个掉了漆皮、印着铁臂阿童木的铁皮铅笔盒,断了半截背带的蓝帆布旧书包,两件洗得发白、打着方块补丁的短袖布褂,还有一张他六岁时在公社照相馆里照的一寸黑白免冠照。
      我们在远离大水库的后山向阳处,在一片长满了野苦菜的青松树林底下,给嘉禾立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没有骨头,没有棺木,里面只埋了一个用红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那些旧物件。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我一个人站在水库大坝那条早已长满人高野草的泄洪渠边。当年那只夺命的红色塑料凉鞋,早已在十七年的风吹雨打和无数次洪峰冲刷中不知所终。
      我的右手深深插在洗得发白的裤兜里。
      兜里塞着一双新的塑料凉鞋。那是前一天我自己坐班车去镇上老百货店买的,三十六块钱,暗红色的硬塑料,款式笨拙粗硬,和我十二岁那年穿在脚上的那一双,红得一模一样。
      我伫立在湿冷的风里,手心里满是冷汗,死死攥着那双坚硬冰凉的鞋。我无数次想把它掏出来,扔进大坝底下的深水槽里,给那个在黑暗深处苦守了十七年的亡魂一个迟到了几千个日夜的交代。
      可直到天色彻底擦黑,我也没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回村的路上,路过村口那个散发着酸臭腐败气息的巨大铁皮垃圾桶时,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出来,扬手一扔。
      塑料鞋撞在铁皮桶壁上,发出空洞刺耳的闷响,随后彻底落进了肮脏的废弃物深处。
      奶奶拄着新砍的桃木拐棍走在我的身侧。自始至终,老太太浑浊的双眼直视着前方发灰的泥土路,一句话也没有说。
      陈嘉树在那天之后大病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在县医院连续挂了一个星期的点滴。
      退烧之后,他身上的怪异彻底烟消云散了。他不再做关于大水库的噩梦,不再光着脚在深更半夜梦游,更没有再在那张发黄的生字本上写下过“陈嘉禾”这三个字。他对深水依然保留着一种本能的敬畏与畏缩,但在初中那年,他还是在学校的体育课上慢慢学会了换气与游泳。
      最让全家人长舒一口气的是,那场几乎要命的高烧,似乎成了一场慈悲的冲刷。七岁以前关于红塑料凉鞋的质问、关于水库边的梦游游荡、以及关于那个叫“小满”的乳名的记忆,在陈嘉树的大脑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像被大水冲平的沙滩,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县医院的儿科大夫说,低龄幼童在遭遇极度惊吓或严重高热后,出现阶段性逆行失忆属于正常的神经自我保护机制。
      我们全家人听了,谁也没有多问一句,更没有人去试图唤醒他。
      人这一辈子,有些烂在心底的脓疮能够被岁月无知无觉地抹去,而不是被活生生地撕开皮肉,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本就是天大的福气。
      奶奶在那之后,又苟延残喘地活了六年。
      在那最后的六年光阴里,老太太彻底变了个人。她不再去水库,不再念叨她的大孙子,甚至极少踏出老宅的大门。但她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在全村人眼里尖酸刻薄、不可理喻的怪老太太——她对村里年轻人生儿育女起名字的事,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干涉与忌讳。
      前村有户姓李的人家,头胎大儿子五岁时失足掉进村前水井里淹死了,转过年来小媳妇争气,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酒席上,孩子的爷爷多喝了两杯黄汤,在席间大着舌头嚷嚷,说要把老大用过的小名“顺子”接着给老二用,图个顺当好养活。
      这事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七十五岁的老人拄着拐棍,硬生生跨过大半个村子,一拐棍把李家摆在院门口的一口大腌菜缸砸了个稀巴烂!
      老太太指着李家主事男人的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厉声尖骂:“一个名字一条命!肉烂了名字也得空着!死了就死透了,你把死人的枷锁往活人脖子上套,你是想让全家跟着一起沉底吗?!”
      全村的人都在背后笑话她老糊涂、吃饱了撑的发疯迷信。
      奶奶从不跟他们争辩,砸完菜缸,拄着拐棍慢吞吞地往回走,只给满院子目瞪口呆的乡邻留下一句冷硬如铁的话:
      “不信最好。但你们,千万别拿命去试。”
      每次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苍老伛偻的背影,我总会感到一阵恍惚。我常常无法把眼前这个近乎残酷冷硬的老人,和当年那个在产房走廊里抱着新生儿满脸痴狂喊着“小满回来了”的疯癫老妇重叠在一起。
      可我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
      她只是在用最暴烈的方式,守着自己亲手砸碎的那道不能逾越的界线。
      奶奶是在一个深秋的清晨安详咽气的。
      办完丧事之后,我和嘉树回老宅帮着父母清理她老人家生前遗留下来的旧物件。
      在奶奶房里那个漆皮剥落的大红樟木衣柜最底层的夹板暗格里,我们翻出了一个早已经生满了红锈的老式长方形饼干铁盒。
      盒子上挂着一把没有锁死的小铁锁。撬开铁盖,里面用一块泛黄发脆的旧红棉布,小心翼翼、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一样东西。
      棉布揭开,露出了一块带着缺口的大白瓷碗残片。
      那块瓷片很大,边缘锋利,上面还隐约残留着几道当年在条石上撞击出的深灰裂痕。
      我的眼眶在一瞬间灼痛难忍。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整整二十三年前的大坝上,在奶奶叫魂的第四十九天夜里,被暴怒的我爸夺过去砸碎在护坡石上的那只粗瓷海碗。
      原来在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之后,这个倔强可悲的老太太,又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摸回了漆黑的水库大坝,在漫天的大雾里,把那只盛过炒鸡蛋盖饭的碎瓷碗,偷偷捡了一块残片藏了回来。
      在瓷片的底下,还压着一张早已经被桐油灯烟熏得发黄的信纸。
      信纸已经极脆,上面是用红色的圆珠笔芯,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写下的两行字:
      陈嘉禾,农历六月二十三。
      陈嘉树,农历六月二十三。
      而在那两个笔画完全不同的名字正中间,被老人用红笔,死死地、反复地横向划下了一道极粗、极深的墨线。
      那道线力道之大,笔尖深深陷进纸面,几乎把整张信纸生生割裂成了两半。
      二十三年。
      一条生,一条死。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嘉树站在我身旁,好奇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姐,这老物件是啥啊?奶奶怎么还把两块破瓷碗当宝贝藏着?那纸上划拉的啥玩意儿?”
      我没有回答。
      我把那张发脆的旧信纸重新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放回铁盒的最深处,连同那块冰凉尖锐的碎瓷片一起,合上了生锈的铁盒盖子。
      没有烧,也没有扔。
      有些东西,就该让它沉在最暗的地方,烂在岁月的深处。
      如今,陈嘉树已经二十多岁了,他在省城读完了大学,进了一家效益不错的国企,前几年结了婚,在省城安了家。
      他知道自己小时候曾经有过一个乳名叫小满,但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不过是农家孩子千奇百怪的小名之一。有一年中秋节全家团圆,他喝高了两杯白酒,红着脸笑着扯我的袖子:“姐,我小时候到底为啥突然不叫小满了?我记得上小学那会儿,村里二蛋还笑话我改过名呢。是不是我这名字里头,真藏着啥惊天动地的大故事啊?”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什么故事。就是奶奶当年找算命先生测了八字,说你命里缺木,小满两个字压不住你的运势,这才改叫了嘉树。”
      他哈哈大笑,骂我封建迷信,端起酒杯又去和我爸碰杯,没再深究。
      我也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沉浮不定的茶叶梗,不再多言。
      去年深秋,我的女儿在市妇幼保健院顺利降生。
      产房外,我的婆婆抱着那个裹在粉色小被子里、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欢喜得合不拢嘴。到了给孩子起小名的时候,婆婆戴着老花镜翻着黄历,随口念叨着:“这孩子生下来八字轻,得起个温润好养的小名。我看这立冬前后的节气都不太好听,反倒是夏天的节气吉利,要不……就叫小满吧?闺女叫小满,听着多清秀水灵。”
      我正坐在床头用恒温水壶给奶瓶倒温水。
      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我的右手猛地剧烈痉挛了一下,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了我的右手虎口上!
      火辣辣的剧痛顺着神经一路烧进心脏。
      “不行。”
      我猛地抬起头,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尖锐、冰冷、刺耳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婆婆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与委屈。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泛起的剧烈呕吐感,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妈……换一个吧。这个名字……不吉利。换一个吧。”
      婆婆见我脸色惨白如纸,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到底没有再坚持下去。
      夜深了。
      城里的深秋已经有了刺骨的凉意。我抱着吃饱了奶、在襁褓里沉沉睡去的女儿,轻轻晃动着步子,走到了客厅的落地大窗前。
      窗外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现代化高层住宅区,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森林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晕。
      然而,就在楼下那片尚未完成改造的老式居民楼深处,不知是哪一家粗心的大人,正探出厨房黑黢黢的防盗窗,扯着那被烟酒浸透了的粗粝嗓门,一声接一声地朝着空荡荡的小区花园,呼唤着贪玩晚归的孩子回家吃晚饭:
      “小满——!”
      “小满——!快上楼吃饭了——!!”
      那带着长长尾音的呼唤声,在深秋干冷的夜风中飘飘荡荡,穿过几十米的高空,直直撞击在我的落地窗玻璃上。
      怀里的女儿似乎被这声音惊动,在睡梦中轻轻皱了皱眉头,小小的嘴唇动了动。
      我低下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女儿安详稚嫩的面容。随后,我毫不犹豫地抬起左手,伸向了窗框边上的把手。
      咔哒。
      我将阳台上那扇厚重的、由两层中空钢化玻璃构筑的隔音窗,严丝合缝地扣死,用力按下了防盗锁扣。
      楼下传来的第三声呼喊,被彻底阻隔在了那层冰冷厚重的透明玻璃之外。它化作了一团含混不清、微弱绝望的闷响,在冰冷的夜风中打了个旋,最终被城市喧嚣的汽笛声彻底碾碎,沉没在了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里。
      直到很久以后的今天,我才在一个偶然的午后,翻开了案头那本落满灰尘的农历历书。
      小满,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八个节气。
      历书上用极工整的铅字印着它的含义:物致于此,小得盈满;麦粒开始灌浆,将满未满。
      农家的老辈人常常捋着胡子说,二十四节气里,唯有小满最好,最符合天地大道。因为大满则溢,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唯有这小满,留着三分余地,将熟未熟,才最是安稳长久。
      我合上历书,久久地望着窗外翻滚的云层。
      我不知道在那个缺衣少食、灾病不断的贫瘠年代里,究竟是谁在嘉禾落地的那一天,怀着怎样卑微而美好的期盼,翻遍了村头老黄历,为他挑中了这两个字。
      起名字的人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
      在这片古老苍茫、水土深沉的人间大地上,有些东西一旦落了空,那就是一个永世无法填平的深渊。
      它就那么不尴不尬、将满未满地悬挂在阴阳交界的虚空之中,冷冰冰地搁了整整十七年。
      谁也叫不应。
      谁也……不许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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