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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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水怪

　　第二天天不亮，二人就摸到了潭边。
　　石坡下果然有个水湾，水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厉敬秋把外袍脱了，只穿一身紧袖黑衣，黑铁剑斜插在岸上。
　　"我下去。"他对冬绥说，"你在岸上，剑不要离手。有人来，不要硬拼，点一炷烟给我。"
　　"点烟？"
　　厉敬秋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小的纸捻子，递给他。
　　"这是沉钰做的，烟是红色的。"他说，"水下看得见。"
　　冬绥接过来，仔细收好。
　　"你小心。"他说。
　　"嗯。"
　　厉敬秋再没多话，一个转身，无声无息滑进了水里。
　　冬绥站在岸上，手按在青玉剑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潭水真是暖的。厉敬秋下去的地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平了。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水下那点幽蓝的光还在，一明一灭。冬绥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开始有点慌。
　　这老东西，不会在底下出事吧？
　　他正想再等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冬绥立刻转身，剑已经出鞘半寸。
　　来的是三个穿玄衣的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握着弩。
　　他们显然也没料到岸上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抬弩。
　　冬绥没给他们机会。
　　他脚下一错，踏雪寻梅展开，整个人像一片叶子掠过去，青玉剑"铮"地出鞘，一剑化三朵剑花。
　　暴雨梨花。
　　第一支弩箭被他剑花挡开，第二支擦着他肩膀飞过去，第三支——
　　第三支射向他心口。
　　冬绥拧腰，那支箭贴着他衣襟钉在身后的石头上。他借着这一拧的势头，剑势一变，七十二朵剑花倾巢而出。
　　三个戴面具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手腕一麻，弩都掉了。
　　冬绥一剑封在为首那人的喉咙上。
　　"水底下！"他咬牙，"你们在水底下放了什么？"
　　那人面具下的眼睛瞪得很大。
　　"小、小公子……"他声音发抖，"水下……水下是我们门主布的……"
　　"布的什么？"
　　"寒、寒丝……"那人咽了口唾沫，"千年寒蚕丝，沾上身，就、就缠着人往水底拖……"
　　冬绥心里一沉。
　　他立刻转头看水面。
　　水面上，那一明一灭的蓝光还在。但是——他眯起眼睛看——蓝光旁边，好像有一团更暗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是厉敬秋。
　　"老东西！"冬绥失声。
　　他再也顾不上面前这三个人，转身就往水边跑。跑了两步，他想起那支纸捻子，手忙脚乱地摸出来，用火折子点上。
　　红色的烟"腾"地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飘。
　　他把烟往水边一扔，自己也顾不上脱衣服，"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潭里。
　　——
　　水是暖的。
　　但越往下，水越冷。
　　冬绥一入水，青莲心经自动运转，护住心脉。他睁开眼，水底下一片幽蓝，光线从上面透下来，模模糊糊。
　　他看见厉敬秋了。
　　那团黑色的影子被一层银白色的丝线缠在水中央，正在一点点往下坠。那些丝线细得像头发，却韧得不像样——厉敬秋的黑铁剑已经出鞘，一剑劈下去，那丝线只是晃了晃，没断。
　　"老东西！"冬绥在水里喊，声音一出口就变成一串气泡。
　　他游过去。
　　那些寒蚕丝立刻朝他缠过来。冬绥一剑挥出，暴雨梨花在水里施展不开，他咬了咬牙，索性不挥剑，整个人贴着那些丝线滑过去，伸手抓住厉敬秋的胳膊。
　　厉敬秋睁开眼。
　　他大概没想到冬绥会下来。他那双在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在水底下瞪大了。
　　他伸手，想把冬绥往上推。
　　冬绥按住他。
　　他不会说"我不走"。他只是咬着牙，一手抓着厉敬秋，一手挥剑，专挑那些丝线绕成结的地方劈。
　　寒蚕丝在水里滑不留手，但冬绥的剑是青玉的，剑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莲心经的光。那光一碰到丝线，丝线就缩了一下。
　　青莲心经，至阳至清。
　　冬绥心里一亮。
　　他不再硬劈，而是把青莲心经的内力催到剑尖，一点一点，顺着那些丝线的结往里挑。
　　一根。
　　两根。
　　那些缠着厉敬秋的寒蚕丝，一根一根松了。
　　厉敬秋也反应过来。他不再劈剑，而是双手按住冬绥的肩，把两个人一起往上送。
　　——
　　二人冲出水面的时候，岸上那三个戴面具的人已经跑了。
　　冬绥趴在石头上，剧烈地咳嗽。他浑身湿透，月白长衫贴在身上，冻得嘴唇都紫了。
　　厉敬秋比他好一些。他一把把冬绥从水里捞上来，自己也爬上岸，脸色第一次——真正地白了。
　　"你疯了。"他声音沙哑，"谁让你下来的？"
　　冬绥咳得说不出话，只是仰头看他。
　　他看见厉敬秋的手在抖。
　　那只手刚才还稳稳地按着他的肩，现在却在抖。
　　"你——"厉敬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你要是在底下出了事——"
　　"我不会出事。"冬绥终于喘上气，他冻得牙齿打颤，还嘴硬，"本少侠……有青莲心经……"
　　厉敬秋没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那件刚脱下来的外袍，"啪"地裹在冬绥身上，然后一把把人打横抱起来。
　　冬绥："……"
　　他整个人僵住。
　　"你、你干什么——"
　　"回村。"厉敬秋声音硬邦邦的，"你要冻死？"
　　冬绥张了张嘴，想挣扎。
　　但他看了一眼厉敬秋的脸。
　　那张脸，比潭水还白。眉峰拧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要断。他不是凶，他是怕。
　　冬绥忽然就不挣扎了。
　　他把脸埋进厉敬秋的胸口，听着那个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小声"哦"了一下。
　　"……下次别这样了。"厉敬秋抱着他往林子走，声音闷闷的。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冬绥裹着那件还带着厉敬秋体温的外袍，偷偷地、很轻地，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水底下他没觉得，现在被抱着往岸上走，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后怕。
　　他那时候只想着厉敬秋被缠在水底下，什么都没想就跳下去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万一那寒蚕丝也缠上他呢？万一两个人都上不来呢？
　　他吸了吸鼻子。
　　"老东西。"他小声说。
　　"嗯。"
　　"你下次再自己下水，不叫我。"
　　厉敬秋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冬绥想了想，找到一句最狠的话，"我就告诉师父，你欺负我。"
　　厉敬秋："……"
　　他没说话。
　　但冬绥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