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英雄]第十三颗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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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再世为人

　　01

　　货车前灯亮起宛若白昼。延时恩意识涣散、濒临死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见到安秀浩。延时恩有许多话想告诉他。延时恩坐在拳击台，看见角落蜷缩着一个人影。

　　熟悉的黑上衣，瘦弱的脊骨。吴范石抬起头，脸颊凹陷，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经久未见阳光，仿佛生活在荒漠的野草，即将枯萎。

　　“时恩呐。”

　　吴范石叫了他的名字。

　　延时恩目光定格至吴范石脸上，久久盯着。延时恩心想，他竟还会再见到范石么。原来他们还有机会再见一面。

　　那时候延时恩破碎的拳头落在吴范石眼前又止住，声音撕裂般，“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做？”

　　吴范石眼尾红得好似泣血，淌下泪。

　　他颤抖着，哭着说：“你应该理解我的啊时恩。”

　　延时恩扬起的手臂也在发颤，胸腔内情绪交涌，无助漫天。延时恩想起秀浩载着自己和范石骑车，明明那么窄的座位，却能坐下三个人。挤不挤呢，以后秀浩再也不会骑车载他们了。延时恩又想到范石小心翼翼拿出一沓钱，告诉秀浩，他有办法解决。那是范石偷养父手表换来的钱。

　　延时恩突然就觉得好累，他好累好累。可他还不能睡。

　　“嗯。”

　　“我理解。”

　　延时恩似乎也在哭，泪水在眼眶疯狂打转。他理解，那秀浩呢？秀浩怎么办？他们的秀浩好像醒不过来了，我要怎么办啊……范石。

　　“时恩，你该走了。”

　　吴范石缓缓走近延时恩，挨着他坐下。吴范石头发变得很长，刘海已经遮眼，像很长时间都没修剪过。吴范石一只手握住了延时恩手腕，力度很轻很轻，他碰了几下，又松开。

　　吴范石在笑，可延时恩却觉得范石在悄悄掉眼泪。延时恩听见吴范石再次对他说，时恩你得回去了。

　　回去……延时恩仿佛知道了什么。他没有动，吴范石只是注视着。一股酸热涌入喉腔，刺得延时恩哽咽。我走了，范石你还会来么。吴范石仍旧笑着，可唇角幅度降下几分。

　　“时恩。”

　　“你帮我告诉秀浩。”吴范石终于流下了泪，仿佛藏了很久很久，流不尽。

　　“对不起。”

　　“对不起，秀浩。”

　　延时恩没有回答吴范石。他站起身，范石仍在原地，望着自己。有滚烫的泪水一同滴落到延时恩眼下。

　　延时恩朝吴范石点了点头，“嗯。”

　　——

　　吴范石远赴菲律宾的日子并不好过，可他也没能过多久。那些日子吴范石常常不进食，哪儿怕勉强咽下，他也会对着洗手池吐出来。吴范石常常记起时恩和秀浩。

　　吴范石念起他们无数次。本就浅少的睡眠被这些搅碎，吴范石从此便很少能睡着了。秀浩，我想吃生菜包肉了，和时恩一起。我们何时能再彻夜兜风呢？

　　吴范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菲律宾的日出，没有自己从高中教室的窗户往外瞧的日出好看。

　　末了，吴范石见到秀浩。秀浩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说：我们去等时恩来吧。

　　吴范石久违地弯弯眼睛。

　　秀浩哦，你要带我回家了么？

　　范石一个人找不到路。

　　02

　　秀浩，有时候我以为你真的醒了，睁开眼，又在说些不着调的话。可你为什么最后说的是对不起呢？我不想要道歉。

　　我就是想要，你走过来，再摸摸我的头。这次我不会讨厌了，以后，也不会讨厌。

　　家里的冰箱我囤了好多矿泉水。你第一次走错楼敲开门，我给你拿的水还有小半瓶。你好像很渴，杯子也没用，直接喝光了。不过冰箱没有多余的矿泉水了，只剩那一瓶。

　　我就想，要多买点，明天留给你喝。

　　快期末了，你之前说要考个还不错的成绩带回家给奶奶看，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后来我整理了知识点，记在本子上，我原先是想等见面送给你的。

　　要不我现在念给你听听吧，都是些很简单的公式。你还听得见么，秀浩。

　　上次我们去吃烤肉，你把肉卷进生菜，喂给我吃，叫我尝一尝。我当时拒绝了，问你有没有洗手。秀浩你回答的什么——吃东西本来就是吃手艺，没关系。

　　然后我张嘴吃了。

　　你问我怎么样，绝了吧。我没有讲话。

　　其实现在很想告诉你，很好吃。秀浩你喂的烤肉，很好吃。

　　你说自己爱喝牛膝骨汤。跟小英一起在医院的那天晚上，我特意去买了。打开包装盒，你表情有些惊讶。

　　说鸡皮疙瘩起来了，问我搞什么。

　　秀浩你觉得当时的我很温暖。

　　我看着你，就笑了。我想忍住的。可你大口喝汤的样子，让我不太能忍住。

　　我就感到，好像有点幸福。原来笑起来，也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补习班下课，走到门口我总能看见你的身影。站在摩托车旁边，胳膊夹着头盔。你说要带我去兜风，给我戴好头盔。

　　等送到我家楼下，我快走了，你把一份外卖递给我，叫我顺便锻炼身体，运动运动。

　　我接过来。

　　我早就猜到了，秀浩。

　　兼职外卖很累吧，烤肉店打工也很累吧。

　　你可以再多给我几份外卖的。我也还想再去烤肉店跟你一块搬啤酒箱。一个人很辛苦的。我想陪着你。

　　哦，对了秀浩。你还记得教我打架那次吗？你叮嘱我的那些，我都记得。后来我也都用到了，很成功。

　　只不过秀浩你说放倒对方后就要溜走，头也不回地溜走。打架会受伤，没必要让自己受伤。

　　这一点我没能遵守。

　　打架时手很痛，砸在脸上都是血。我分不清那是我的，还是别人的。可是我都感觉不到了。我就想着，秀浩你的脸。你趴在课桌上睡觉，喊你吃饭时还眯瞪着眼放空。

　　我想着，秀浩你的脸，正冲我笑。

　　夜里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我坐在摩托后座，圈着你的腰。

　　秀浩你吹了吹口哨，哼起歌。

　　——

　　六月的夏伴随冰棒咬碎在嘴里的嘎嘣声。阳光照到延时恩脸上。操场站台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然后延时恩肩膀一重，有只手轻轻搭了上来。

　　延时恩身后冒出根雪糕，咯咯的笑声渐渐抵达。

　　夏日已经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