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知名狗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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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虚假的窗户里是永恒不变的景色，森林、飞鸟、阳光。他们脚下的阴影在恒定的光线里片刻不移，如同一场按下暂停键的电影。

　　林非焰没有继续翻书，此在也没有等他回复，兀自将自己的话接了下去：

　　“让我猜猜，你的家人们，应该一直用体质不佳这个理由对外解释你和常人的不同吧？你小时候，他们是不是还请了专门的家庭教师单独为你授课？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因为你的认知本就与常人不同啊。而那些知道你‘体质不佳’的人，更不可能故意揭短，在你面前提起这方面的话题了。”

　　此在手肘搁在膝上，了然地耸了耸肩，仿佛已经看穿所有的秘密，嘴角的弧度叫人捉摸不透：

　　“他们用爱将你塑造成如今的模样，可是——光一句‘体质不佳’，真能解释这一切吗？你就真的，没有哪怕一秒钟，产生过怀疑？”

　　林非焰无声无息地从书上抬眼，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怀疑？”

　　他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字眼，眼尾极缓地弯了弯。

　　“我应该怀疑什么呢？”林非焰声音轻得仿佛能消融在静止的空气里，“怀疑我有严重的基因缺陷？怀疑我的体质是人为造就？还是怀疑我身边的一切，怀疑、爱？”

　　他将手里的书轻轻合上，倾身向前，抬手轻柔地覆上此在的发顶。

　　“好可怜。”

　　此在一怔：“……你说什么？”

　　柔顺的白色发丝穿过指缝，林非焰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下滑，停在他的脸侧：“我说，你好可怜。”

　　“可怜？”此在重复着这两个字，眸光微暗，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

　　“是啊。”
　　林非焰不偏不倚地望进他的眼睛：“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件需要怀疑的事呢？此在，从来没有任何人和你交过心吧？甚至没有人记得你真正的名字，就连你自己都快丢掉它了。

　　“算计、目的、憎恨、猜疑，你一直活在虚幻的情感关系里，没有人想了解真实的你。”

　　此在的表情渐渐凝固。

　　“所以你也不想去了解别人了。”林非焰虚虚地触碰着他的面庞，“所以在你需要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只能想到共享记忆的办法。”

　　“……”
　　此在半跪在原处，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定定地直视着林非焰的双眼。

　　他曾借由另一个的亚人的眼睛见过他原本的样貌，那和现在似乎没有太大的分别。

　　纵然改变了发色和瞳色，改变了眉目五官细微的走向，仍有太多不变的东西，证明着他的身份、他的存在、他的真实。

　　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将细小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房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低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在静默中无限拉长，直到此在认输般垂下视线，纯白的眼睫遮住了赤红的义眼。

　　他偏了偏头，唇瓣无意擦过林非焰的手心。

　　“搞什么。”他若无其事地低声笑着，翼尖的羽毛也跟着轻颤，“这不对吧。”

　　林非焰刚要收手，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白发的亚人低下头，舌尖轻缓地舔舐过他的腕心，又一点一点向上，沿着手心，擦过指骨，直至将他的手指含入口腔。

　　柔软濡湿的触感中，一个与其格格不入的、坚硬又温热的金属物抵住了他的指腹。

　　林非焰一怔，手指无意识动了动，此在便顺着他的动作微微张开了嘴。

　　微弱的银芒在他舌尖闪烁，他不疾不徐地抬眼，喉间溢出模糊不清的笑声。

　　“你……”是狗吗？
　　后面三个字林非焰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间意识到此在还真是。

　　他嫌弃地把手往回收，此在没有阻拦，任由他抽出了手指，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触地的右膝抬起，此在一手把他拉向自己，一手撑在椅背，朝着他靠近。

　　“你知道吗？”此在咧开嘴角，几乎和他鼻尖贴着鼻尖，“我现在很想……”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几个字，笑容愈发放肆。

　　林非焰往下方瞥了一眼，抬起另一只手，皱着眉思索片刻又放下了，言简意赅道：“滚。”

　　此在松手直起身，随意地扯了下领口，动作间毫无掩饰的倾向，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拿起桌上装着血样的盒子，举在脸侧晃了晃：“好吧，不管你想不想知道，等检查结果出来，我都会毫无隐瞒地告诉你答案。”

　　“随你好了。”
　　林非焰现在只想去洗手。此在刚一退开，他就用干净的那只手把腿上的书放到一旁，起身快步前往卫生间。

　　水流从他的手心和指缝冲刷而过，带走了残留的不适感，他用洗手液反复清洗了几遍，闻了闻湿漉漉的指尖，没闻到什么怪味才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身走出去。

　　“洗不掉的。”此在在门口幽幽地说。

　　林非焰脚步一顿：“……你在口水里下毒了？”

　　此在笑而不语。口袋里的终端忽然震了震，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则通讯。

　　林非焰注意到来电人的名字是三个数字：631。

　　“不敢接？”见此在直接挂断了通讯，林非焰眉梢微抬，“怕我听见什么机密吗？”

　　此在浑不在意地收起终端：“大概是生命会那边又有什么新动作吧。”

　　说着，他竟好似真心实意地朝着林非焰抱怨起来：“自从我把你带回来，你家那只黑猫就一直在外面找我的麻烦，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你出门前就没告诉他一声吗，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

　　“好鸟。”林非焰打断他。

　　此在：“啊？”

　　林非焰：“你应该说，你不是什么好鸟。”

　　此在：“……”

　　被这么一打岔，此在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干脆也不说了，转身走向大门：“行吧，总之我得去处理那些麻烦事了，晚点见咯。”

　　此在离开了。

　　林非焰回到刚才的座位，重新翻开那本书。

　　胳膊上的针眼已经愈合，血检花不了太久的时间，下次见面的时候，此在大概就会带来检查结果吧。

　　到底是怎样的真相，才会需要一整套错误的认知体系来维系？

　　他并不畏惧那个答案，只是隐隐感到不安：如果真相被揭示，他还能继续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然而直到今天的晚餐时间，此在都没有再出现。

　　来送饭的是一个长角的亚人青年，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连眼神都没有和林非焰对上过一次。

　　第二天的三餐也分别由不同的亚人送来，此在始终没有露面。

　　到了第三天——当然，这里的所有时间全凭推测，并不保证准确——要不是同心锁还在持续回传此在的方位，林非焰都快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连珩做掉了。

　　书架上的书看起来很多，实际上具有可读性的没几本，林非焰翻着手上的《边境星系穷游指南》，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决定去午睡一会儿。

　　刚在床沿坐下，此在的位置就发生了变动，两人间的距离迅速缩短，门口传来“嘀”的一声。

　　“哟，醒着？”

　　此在收拢羽翼，从并不十分宽敞的大门中通过，抬了抬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衣物：“那正好，过来换衣服。”

　　“换衣服？”林非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早上才换过的一套家居服，“为什么？”

　　此在弯腰把那叠衣物放在林非焰手边，侧头在他颈侧停了停，像是在嗅闻什么：“那你想穿这一身出门？我倒是不介意。”

　　“出门？”
　　林非焰一边把他的脑袋往旁边推，一边翻了翻那叠崭新的衣物——简单的衬衫、长裤和外套，了然地抬起头，面带嘲笑：“哦——看来这里被发现了？”

　　“准确的说，是快被发现了，不然可没有给你换衣服的时间。”

　　此在不慌不忙地直起身，见林非焰还不动，歪了歪头：“怎么还不换？是要我帮忙么？”

　　林非焰不语，只是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

　　“要我出去？”此在伸腿勾过一把椅子，跷着腿往那一坐，屈起右臂搭在椅背，“怎么，害羞啊，那你猜你刚来的时候，是谁帮你换的衣服？”

　　“真不出去？”
　　见此在一副要在这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林非焰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唇角，手指搭上领口的第一颗纽扣：“好啊。”

　　纤长的睫羽垂下，林非焰注视着自己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解开第一颗纽扣。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真丝缎面的黑色布料如流动的墨玉，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敞开，露出其下白皙的肌肤，在灯下泛着珠玉般柔和的光泽。

　　他不算十分健壮，但也并不瘦弱，匀称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如名家手下最杰出的传世之作，完美到用文字来形容都是种亵渎。

　　此在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喂，你……”

　　“嗯？”林非焰没有抬眼，手指停在最后一颗纽扣。

　　“没什么。”此在豁然起身，“我忘记给你带鞋袜了，就先走了。”

　　“……”
　　林非焰眼皮微抬，目光掠过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屑地轻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