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你绑定情侣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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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

　　宋子旭说着就真的去解自己的外套扣子，一只手还攥着江成俊的手不放。外套脱到一半卡在了胳膊上，因为他舍不得松开那只手，整个人歪歪扭扭地狼狈，最后干脆把外套团成一团盖在江成俊膝盖上。
　　"哥，暖和点没。"他仰着脸问。
　　藤椅椅背上的那个人侧着头，脸朝着天空的方向，闭着眼睛，表情依旧平静。
　　江成俊当然没有回答。太阳在他脸上挪了一寸，光从睫毛缝隙里漏进来，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
　　宋子旭盯着他看，忽然想起第一次面试那天，他第一次叫江总的时候，对方抬眼看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半秒。那时候江成俊的脸饱满且光泽，眼角有一点疲惫却依然锐利。
　　现在这张脸干枯了，安静了，什么也不剩下。
　　"哥，"宋子旭哑声说："我记起来了，我全记起来了。那天早上你抱我，说有话跟我说。我让你等一会儿，说蛋要糊了。你就在旁边看着我……煎蛋。"
　　"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来了。"
　　"你醒醒。"
　　"你醒过来看看我。"
　　"哥，我醒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桂花落了他一脸，落在江成俊的头发上、眉毛上和嘴角那个微微弯起来的弧度上。金灿灿的小花在暮色里泛着光，像下了一场又慢又轻的雪。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边吹来的风，穿过桂花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了一团热的东西，硬邦邦的，也咽不下去。他低头把脸贴在江成俊的手背上，凉意贴上脸颊，激得他浑身一抖。
　　"你说要跟我谈一件事，"他继续说，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说晚上回来吃火锅。我做了……我做了很多准备。我买了羊肉片，肥牛卷，还有你爱吃的虾滑……"。
　　江成俊的手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脸下，冰凉的皮肤贴着他温热的颧骨，宋子旭忽然狠狠攥住了那只手，五指扣进江成俊冰凉的指缝里，扣得死紧。他把脸埋进那只掌心，嘴唇贴上去，贴着那一道道干枯的掌纹，滚烫的眼泪砸在江成俊的手心里。
　　"我来晚了，"他说，声音终于断了，裂成一片一片的碎片，"我醒得太晚了，我想起得太晚了，我来晚了。哥，我一直在找你，我找了你十一个月，我瘸着腿跑了四座城市，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那张静止的脸。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啊，就再等等，我们就能像之前一样，一起……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
　　“是我让你等太久了吗？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去找你，事情不可能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他的脸贴到江成俊干瘪的掌心，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桂花树的枝在风里晃了晃，一片嫩绿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江成俊的肩膀上，轻轻一碰又滑落到他胸口上。宋子旭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指间，想起他们曾经把一片银杏叶夹进书里，江成俊嘴上说他幼稚，自己却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页。
　　"你看，"宋子旭把叶子举到江成俊眼前，"春天了，桂花树长新芽了。你说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我闻到了，真的，我推门就闻到了。"
　　他说着凑近了一点，把额头抵在江成俊的膝盖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宋子旭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攥得太紧了，指节全泛了白。可他不敢松手，因为他知道一松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早上，"他哭着说，声音糊成一团，"我应该在门口拦住你的。我应该跟你说，哥你别走，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应该……我应该在出门前再抱你一次。我应该把戒指给你，我买好了的，就放在枕头底下。"
　　他的额头抵着江成俊的膝盖，整个人蜷在藤椅脚下，像当初在办公室里蜷在江成俊脚边一样。那时候江成俊伸手摸他的头发，说别闹，他抬起头笑，梨涡深深。现在他抬起头，江成俊还坐在那里，嘴角微微抿着，像在笑，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哥，"他把脸贴回那只冰凉的手背上，嘴唇贴着枯瘦的指节，一下一下地蹭，"我以后天天给你暖手。你胃疼了我给你揉。我每天早上叫你跑步，我陪你活到一百岁。"
　　"我陪着你。"
　　"我回来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了。金色的光变成橘红色，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成俊的脸上、肩上、衣服上。宋子旭跪在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江成俊的发丝是干凉的，带着很久没有洗过旧衣物上淡淡的灰尘味。宋子旭的手指穿过去，碰到冰凉的头皮。他想起从前摸江成俊头发的时候，眼前人的发丝是温软的，偶尔刚洗完澡还带着潮湿的水汽，他凑过去闻，有和自己一样的桂花洗发水味道。
　　"你瘦了好多，"宋子旭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也白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哥，你等了我多久？"
　　可依旧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的风穿过桂花树，宋子旭听见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绵长而孤寂。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江成俊冰凉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嘴唇对着嘴唇，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每一道细影。
　　"我爱你，"宋子旭贴着他的嘴唇说，声音轻得像在呵气，"我爱你，江成俊。你听见了吗。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你听见了你就睁眼看看我。"
　　呼吸的暖意呵在江成俊冰凉的嘴唇上，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又很快散去。
　　宋子旭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个早晨，自己就是这样贴上去，在江成俊唇上偷一个吻。江成俊半梦半醒间伸手推他，含糊地说别闹，他笑着压上去，说亲一下怎么了。那时候江成俊的嘴唇是温热的、软的。现在干枯冰凉的，没有任何反应。
　　宋子旭把嘴唇轻轻贴上去，贴着那两片抿成一道弧线冰凉的唇。他贴了很久，久到嘴唇从凉变热，久到他把自己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渡过去，最后他松开的时候，江成俊的嘴角那道纹路还是那样浅浅地弯着。
　　宋子旭看见旁边地上有一部手机。黑色的外壳，屏幕蒙了一层灰尘。他捡起来，拇指摁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是那个界面，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显示日期是三天前，内容是：
　　"今天桂花开了，你闻到了吗。"
　　发送人：江成俊。旁边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宋子旭摁住那条消息，长按，点了"复制"。他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粘贴进自己的新建备忘录，然后在下面打字："我闻到了，哥。我闻到了。"
　　他打完这行字，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江成俊那张安静冰凉的、嘴角微微弯着的脸。
　　"我回了，"他说，把手机放在江成俊的掌心里，把他冰凉的指头拢起来，拢住那部手机，"你收到了吗。"
　　掌心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那颗红心消失了。宋子旭又重新点亮它，让那颗红心重新亮起来，然后他把手机塞进江成俊的掌心，让他的手指虚虚地握着它。
　　就像握着一颗永远不停跳的心脏。
　　他跪在藤椅旁边，额头靠在江成俊的膝盖上，闭上了眼。
　　那天傍晚的海风很大，桂花树的新芽被吹得沙沙响。夕阳把整个院子烧成橙红色，藤椅上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叠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院门口那片他爬过来的青石砖上。
　　宋子旭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太阳下山，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他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没有松开过。
　　后来他站起来，腿肿得走不了路，扶着藤椅的扶手，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子里。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扉页写着"等宋子旭回来那天一起读。——江"。卧室的枕头上摆着一个深蓝色的枕套，旁边有一对银色的素圈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J&S。
　　宋子旭把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有点紧，但勉强挤进去了。
　　他走回院子里，在江成俊脚边坐下来，背靠着藤椅腿，肩膀挨着江成俊垂下来的手。
　　他又重新牵起手掌将另一枚戒指戴在了江成俊的手上。
　　"哥，"他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的新芽，"明天开始我陪你跑步。你起不来的话我背你，我腿瘸了也背得动你。你信不信。"
　　夜风把树上嫩绿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白的绒毛。
　　宋子旭把头靠在藤椅腿上，肩膀贴着江成俊冰凉的手背，闭上眼睛。
　　他找到了。
　　晚了两年。
　　但找到了。
　　那天晚上宋子旭坐在藤椅旁边没有动。他握着那只手，从日落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邻居路过瞥了一眼开的十分旺盛的桂花树，看见院内这副场景就报了警。
　　法医说其中一人死亡时间大约三天前，原因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任何外伤，走得很安静。另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死于急性心碎综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