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云英正好

作者:萨尔茨堡的盐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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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节贺礼


      家宴散时,已近二更天。天色黑沉如墨,残月斜挂在枝上,长街灯火疏落,唯有巡夜更夫夫梆子声在遥遥回荡。

      石英携妻女告辞,姚氏执着石氏的手絮絮半日,无非“姐夫久别初归,姐姐且安心静养”一类言语,石氏笑着一一答应,亲将弟弟一家送至二门外。
      慎仪踏上轿子前,回头向云舒狡黠地眨了眨眼。这小妮子心思很好猜,无非又在琢磨去逛庙会一类的玩乐事。
      云舒含笑摆手,目送舅舅的车轿转过巷影,方才携石氏转身归院。

      宴席散去后,云峥早被嬷嬷领去安歇了。
      云光立在正厅廊下,负手凝望着庭中被雪覆盖的老槐,听得脚步声响,朝云舒缓声道:“眠眠,随我到书房来。”
      云舒连忙应了,紧随父亲身后。

      云光平头百姓起家,又常年行军打仗,如今虽已不上战场,到底不耐有人在旁簇拥伺候。
      父女俩穿过月洞门,向东首书房行去。

      一家之主的屋宇很是宽敞,因日日有人细心洒扫,窗明几净。靠墙立着一具黑漆书架,层层叠叠排着兵书:除《孙子》、《六韬》、《三略》之外,又有数本边地舆志、图册簿子,书脊被主人摩挲得毛边卷损。
      书架旁悬着一柄雁翎刀,鞘身沉暗无光,乃是云光早年戍守边关的旧物,刀锋的锐气虽经岁月日渐消磨,依旧被擦拭得莹亮如新,府中下人皆知老爷这柄刀的珍视,故而养护得格外精心。

      云光是武举出身,往上升靠的也是军功政绩,跟京中那些走科举路子或恩荫的文官老爷不同,屋内并无名人字画、鼎彝古玩之类,案头只供一尊灰陶笔洗,蓄半泓清水,里头浸着一块并不名贵的青石。
      一屋清简利落,恰如云光为人。

      窗下的花梨棋案上,陈设着一副白玉棋子,黑白井然。

      “来,陪爹手谈一局。”云光于棋案一侧坐下,云舒在他对面落座。
      他自取黑子在手,径直向棋盘正中落下一子。云舒便捻了白子。

      她久不曾与父亲对弈了。
      仍记得幼时开蒙识字后,云光便亲自教她弈棋,曾说:“棋道最能磨冶心性,坐得住,方能沉得住气。”
      父亲与那等只会喊打喊杀、举止粗鲁的军爷不同,他武功高强不假,可也识得谋而后动。

      五六岁时,小姑娘常倚在父亲膝头看他自奕,渐渐学会提前从中看出一盘棋的死活来;到七八岁,便能同父亲完局;及至十岁,已然可与父亲平分秋色,在同辈中更是佼佼。
      她性子虽沉静,在棋盘上算路却锋锐逼人,落子迅捷,攻势汹汹,常引得云光含笑夸赞:“眠眠这棋路,竟不似闺阁女儿。”

      今夜光景却不同。她纤长指尖捏着白子,对着虚空一角凝睇良久,方才迟迟缓缓落下,云光落子照例是不疾不徐。
      父女二人相对,一盏油灯摇曳如豆,廊下偶有巡夜仆从的步履之声,渐行渐杳。云光缄口不言,云舒亦不曾开口,唯有棋子叩落枰上,清响泠然。

      约莫半刻功夫,云舒神色已然局促:数处本该打入吃子时逡巡不前,应当脱先之机又再三犹豫,平白错失了不少先机。
      若放在几年前,平生无所惧的小姑娘早已落子如飞,步步紧逼,定会追剿大龙。此刻又一子迟迟难下,云舒心底竟生出畏惧——只怕一子落定后,再无转圜之机,满盘皆输。
      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惶恐不安的呢?应该是那年贾母寿宴后,得知自己处在红楼中,因知道世家勋贵们的下场,所以害怕落败后要承当不可预想的后果。

      云光将女儿神情的细微变化瞧在眼里,并不点破。
      他将一枚黑子轻轻搁于棋盘,从容道:“棋如人世,落子便无反悔。举棋彷徨之时,心中原早有定见,需要的许是胆量认罢。”

      云舒指尖一颤,白子自掌中滑脱,掉回棋盒。她不去捡拾,只垂眸望着黑白交错的棋局,陡然醒悟,这十余步进退,竟恰似她这几载光景——步步算计着,瞻前顾后,思虑万千,总有举步维艰的为难。

      她抬首望向父亲。灯影摇曳之下,云光眉目温静沉敛。
      这张被北地风沙磨砺了十数载的面容,不见半分责难,亦无开口追问她的心事,透着饱经风波后的通透。

      云舒陡然鼻下一酸。她强按心绪,缓缓开口:“爹爹,女儿时常想得太多,唯恐行差踏错,护不住身边之人,到头来万事成空。”

      云光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伸手拾起方才那枚滚落的白子,轻轻替她下了一处,动作温缓,却让原本落了下风的白子形势大改。
      他半晌方道:“你只当我与你母亲这些年浮沉风浪之中全无惧怕么?”

      云舒一时怔住。
      “爹二十余岁时初任知县,开罪了地方劣绅,险些遭参革职查办,彼时自是怕的。待三十岁擢升参将,领兵剿匪,临阵前夜通宵难眠时,亦是怕的。及至一步步走到今日,周遭多少双眼睛盯着,专候旁人出错。畏惧本是常情。”云光语气平和,“可心中纵有惶恐,该下的棋子终究要落。你母亲嫁我之时,缮国公府已是日渐颓败,她岂能不惧?只她依旧嫁了,将缮国公府带出来的规矩和世交人脉一一梳理妥当,替我撑持起这一门家业。”

      云舒静静听着,心头紧绷数年的弦儿渐渐地松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素来自恃后世预知,总以为比旁人更清醒,反倒日夜惶惶。
      可眼前的父亲,是从泥泞风波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人物。他亲历的险难、踏过的危局,远非她一个深闺少女所能想见。
      母亲亦如是,便是那看似疏狂不羁的舅舅石英,在工部督修三载河堤,亦懂得观天时、察水势,明晓何时宜堵,何时当疏。

      这世间能立身站稳之人,未必读过什么奇书秘录,却皆自有一身风骨。
      他们不曾听闻什么前尘梦语,可审时度势的眼力,她这个怀揣后世见闻之人未必及得上。

      云光见她神色渐宽,轻叹一声,语声比方才低了些:“你母亲寄信与我,说你这如今愈发老成,行事周全,竟挑不出半分疏漏。可她暗中忧心,说爹娘的小眠眠难得再有从前那般开怀的笑了。”

      云舒眼眶霎时涌上泪意,遂偏过面庞想要克制住。
      她想起石氏每每望向她时稍作停留的目光,想起生病时母亲衣不解带守着她用药擦汗的温软手掌,想起无数次她埋首于账册抬眼之际,母亲总静静坐于一旁,并不多言语,只是默默伴着。
      她心中愧悔,终日忧惧万千,反倒忽视了父母始终在为她托底。

      云光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绕过棋案,行至她身侧,伸手轻揽过女儿单薄肩头。
      那一双常年握刀执戈的手掌皮肤粗粝却含着绵长的暖意,如一堵安稳屏障。

      “你且宽心。”他语声低柔,一如幼时哄她入眠一般,“有我们在,家里自有爹娘替你守着。”
      云舒轻轻靠在他臂弯,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
      她不曾出声,唯有肩头微颤。云光感知到了,却并不垂首相看,只手臂又收紧些许。

      灯花噗地一响,于沉沉静夜之中格外清晰。

      云光此番留京只有寥寥数日,但节度使一职位尊权重,随之而来的是推拒不尽的应酬。
      恰逢年下,京中勋贵世家、各部同僚的贺帖如雪花一般络绎送来,云府忙着收礼回帖、设宴拜谒,一日之中大半时光都不得空闲。云舒亦随之忙碌,帮着母亲料理各处往来账目。

      这日午后,云舒正在花厅清点各处年礼。礼单罗列得密密麻麻,大件的一匹匹绫罗、整匣的药材,小的诸如南边运来的橘饼、新腌糟鹅等,她依亲疏远近逐一分拣,忽拿起一张大红拜帖,一目十行地略看过后,秀眉一蹙。

      原是荣国府送来的礼,单上赫然写着:赤金蟠螭如意一柄,羊脂白玉平安佩一对,内造上用宫缎四匹,外加数样南方新出果品。
      这些物件虽算不上稀世奇珍,可样样挑选得极有章法——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备下这般礼,足见主事之人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云舒放下礼单,问梅在旁探头瞧了瞧,不由惊诧道:“荣国府这份礼,未免太厚了些。”
      云家并不属四王八公之列,论跟贾家的亲近,自是比不得王薛史云及一众有爵位的勋贵,兼之石氏有意跟他们保持距离,几年来两家都是不咸不淡的。

      云舒并不答话,又将单子细细地阅过一遍。
      她心知这份礼数出自章佳的王熙凤之手,这凤姐素来是个看人下菜碟的,面对寻常门第断不肯耗费这般心力。
      今年如此厚礼相送,其意昭然,便是刻意示好,要替荣国府与云家拉近情分。

      只是这份亲近,云舒不愿也不敢承接。
      她思忖片刻,唤管事赵家的进来吩咐道:“荣国府的礼,依往年旧例回礼,另添一篓咱们庄上新掘冬笋,一坛家酿桂花酒,只说是聊表寸心。”
      赵家的看了礼单,闻言有些迟疑道:“姑娘,这般怕是单薄了些,人家送来那样厚重物件…”

      云舒缓缓摇头:“冬笋虽是寻常物产,难得是应时鲜货;桂花酿是府中自酿,算不上贵重,贵在一片心意。”她稍顿,“礼尚往来,最重分寸。往来过密易受人掣肘;过于疏淡又惹人非议,这般便是恰好。”
      赵家的虽不能全然领会内里关节,但见她神色笃定,便不再多言,依命料理去了。

      当晚,石氏赴宴归来,换下礼服和繁复头面,正于灯下啜茶。
      云舒至母亲房中,将荣国府送礼一事禀明,又道:“女儿自作主张,将回礼规格压了几分,母亲可觉有不妥之处?”

      石氏执着茶盏,凝神打量女儿半晌,唇角漾开笑意,颔首道:“做得好。荣国府那凤丫头何等精明,此番厚礼相送,无非听闻你父亲回京,得圣上开恩停留几日,恩宠正眷,想着更进一步攀附亲近。你若回礼过重,日后她便寻得出由头,时常登门走动。咱们家和荣国府只面上维持体面便足矣,不必深相交结。”

      说罢,她放下茶盏,伸手携着女儿细嫩的手背轻拍了拍:“你能看透这一层,较之去年,又长进许多。”
      云舒心头暖融融的,顺势挨着母亲坐下。打折骨头连着筋的母女间即使不多言,也是温情脉脉的。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碎雪,雪粒轻叩窗纸沙沙作响,恍若远处有人低声絮语。
      待灯火吹熄灭,云舒在这分外柔和温煦的环境中久违地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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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年节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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