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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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一旁的夏离安早已按捺不住，赶忙抬手示意让围在门口好奇观望的成员们尽数散了。然后灵巧地绕过祁朔和露娜，在云妄身旁探出个脑袋：“云妄哥，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拾火的内部构成吧。”
　　祁朔不远不近地跟在三人身后，安静地听着云妄应了声“好”。
　　“拾火里除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领，也就是老大，组织成员分为执刑官、观测员和普通成员三个层级。”得到应允的少年竖起一根手指，在青年眼前晃了晃，“执刑官，是拾火里的精锐战力，负责深入各级副本帮助新人以及收集梦灵、追缉并处理组织内的叛逃者、执行各国高层下达的一些委托。比如露娜姐姐和我，都属于执刑官。”
　　少年的语气里不乏骄傲，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观测员，理解为情报人员就好啦。因为他们的能力并不适合梦域内部工作，所以他们便负责记录轮回者动向、实时整理副本等级与梦域侵蚀的相关数据、整理归档拾火内部档案，是组织的眼睛与脉络。”
　　紧接着，夏离安竖起第三根手指，继续道：“普通成员，只负责总部的基础巡查与值守、现世的异常侦测、新人接引与后勤辅助工作。他们可以通过接取拾火内部发布的任务来积累功绩，通过晋升测评成为观测员或者执刑官。”
　　话音刚落，露娜便缓缓开口，适时补充道：“三个层级的成员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才得以让梦域不至于侵蚀现世。”
　　“侵蚀现世？”
　　“老大没跟你说？”露娜和夏离安显然都很震惊，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祁朔。那眼神简直幽怨极了，满满的都是控诉。
　　祁朔轻咳一声，难得有些心虚：“漏了。”
　　露娜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头又是一副明媚可人的笑脸：“梦域的存在太久远了，无人知晓其起源。在拾火成立之初，它便在向现世缓慢地扩散、侵蚀，隐隐有了失控的趋势，并且这种趋势逐年递增。如果放任不管的话，现世早就不存在了。”
　　正因此，拾火才会替他提前递交辞呈。一来是这份工作太过特殊，让组织成员无法维持普通社会身份；二来是为了让特殊能力者合理退出常识范围内的社会舞台，以此来规避一些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
　　同时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时间浪费，他们选择了以此种方式来进行。
　　说到最后，露娜索性摊开双手，带着几分无奈摆烂的姿态带着几人来到了一扇紧闭的玻璃门前。
　　感应到来人，玻璃门并未如寻常般向两侧推开，而是化作一道泛着纯黑雾气的通道，雾气通透干净，可以清晰地看见通道彼端的陈设——里面只有一颗悬浮在半空的光球和一台测评设备。
　　穿过黑雾通道，露娜走到测评设备旁，手指在银屏上轻点几下：“云妄，你伸出一只手靠近光球就可以了。”
　　云妄依言照做。
　　只见光球伸出丝丝缕缕的触丝轻轻柔柔地缠绕上了青年的指尖，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短短数秒，银屏上刷过一连串的加密数据流，随即在某个瞬间定格，一份能力测评报告便显示在屏幕上：
　　【精神状态：澄澈】
　　【梦域抗性：异常未知】
　　【能力：空间】
　　【溯源：未知错误，无法解析】
　　【注：检测目标的相关数据无法归类、无法评级。】
　　室内陷入了微妙的静默。
　　夏离安看着最后一行批注，瞬间瞪圆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站在他身旁的露娜也收敛了笑意，眸色沉了几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他们都知晓云妄的实力强大，但从未如此直观地见过他的能力测评档案。
　　而始终沉默伫立在门口的祁朔，望着银屏上熟悉的评定结果，眼底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无奈。
　　意料之中的结果。
　　祁朔走到测评仪器前，抬手唤出一块虚拟键盘，在上面极快地输入了一串代码，银屏上的评定数据便发生了更改：
　　【精神状态：侵染】
　　【梦域抗性：B级（高阶抗性）】
　　【能力：空间】
　　【溯源：无异常】
　　【注：检测目标已具备成为执刑官的基础要求】
　　云妄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银屏前，就那么看着祁朔面无表情地更改了自己的数据。
　　其实他应该阻止或者询问一下的，但为何自己只是平静地接受呢？
　　这明明只是才认识不久的人啊……
　　“欸？为什么……”夏离安下意识地问出口。
　　“为了保护我。”
　　云妄突然出声吓得少年一激灵，忙不迭缩了缩脖子，将目光投向青年，又投向自己老大，只见他老大点了点头。
　　然后，他慢半拍地恍然大悟过来，一敲掌心：“拾火内部的两极分化最近越来越严重了，老大您是为了防那群不安分子是吧。”
　　“还不算笨。”
　　不知为何，夏离安总觉得他老大的言外之意是“少年，你无药可救了”。
　　祁朔垂眸看着屏幕上被更改得中规中矩的数据，银屏的光亮映在漆黑的眼底，将那一丝级淡的沉郁照得清清楚楚。
　　“拾火内部随着规模的壮大，内部逐渐分为两派。一派守序，以□□梦域与现世为己任，是我默许留存的根基；一派激进，一味地追求梦灵的力量，期望着以此影响世界，更甚者妄图凭此颠覆世界的秩序。”
　　“激进派几乎都是组织里的老人，有一部分甚至是老资历的观测员或执刑官，他们在岗位上工作了太久，心态发生偏移也是在所难免。”露娜闻言轻轻颔首，接过了话头，一提起这事不免感到痛心，“如果不是其中一些成员与部分国家的行政高层搭上了线，他们也不敢这么猖獗。”
　　祁朔在云妄的档案上加了最后一道权限锁，以此确保他的真实数据永远藏在这份虚构的评定报告之下。
　　“从今日起，云妄编入执刑官Icebreaker小队，即挂靠于我的名下。所有相关信息已经入档封存 。”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起，露娜眼底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二人异口同声：“欢迎加入我们的小队。”
　　云妄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另外，夏离安，记得把我们动过手脚的记录清除干净。”
　　“安啦~老大。”
　　做完这一切，几人走出测评室，黑雾通道在他们身后缓缓收拢，又复原成玻璃门的模样。
　　长廊外，方才散去的成员早已各自归位，规整而安静，只有零星的几声简短的工作交谈和匆匆而过的脚步声。
　　拾火总部大楼里的绿化很好，绿植长势繁茂，接住了大半透过透明玻璃照进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一地的碎金。
　　云妄走在最侧，余光不自觉地落到身侧的人身上。
　　祁朔就走在他身旁半步开外。
　　不远，也不近，恰到好处。
　　从副本的相遇到现在，祁朔始终如此。他极少多余的寒暄与亲近，除却一些必要的接触，大多数时候都是这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疏离又克制。
　　可却总是在某个细微的瞬间，流露出一点隐匿在厚重冰面之下的汹涌暗流。
　　替他擦干眼泪的刹那、灯塔里的庇护、海底相牵的手……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为他遮挡凶险。
　　如果没遇到祁朔……他想，他的第一个副本海妖祭绝不会通关得那般轻松。
　　克制的疏离，隐秘的守护，矛盾得诡异。
　　云妄垂下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算起来，他们相识不过短短一日。
　　那份刻入骨血的熟稔、无意识的信任与依赖，以及此时此刻萦绕心头的困惑，都太厚重了，压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快被人捏爆了。
　　但更令人疑惑的是自己——方才那份测评报告还历历在目，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份一眼就能看出异于常人的数据，按正常人的反应来说，他应该或多或少地感到惊诧、惶恐或者其他一些什么别的情绪。
　　可是没有，他只觉得平静。甚至在看见祁朔手动修改他的数据时竟生出一种意料之中的习以为常来。
　　就仿佛他早已经历了成千上万遍相同的事。
　　有成员打开了走廊的窗户，微风吹过绿植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响，暖阳落在青年的脸上，描摹出他俊美的轮廓，是那种清秀但并不显女气的很柔和的长相。琥珀色眼眸仿佛能凝固时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风拂过眼角、扬起发梢，阳光很暖，今天是个舒适的多云天。
　　云妄蓦然望向窗外，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不得不抬手适当地遮一下，眼底骤然明亮起来——他看见几只麻雀叽喳着向远处飞去，转瞬即逝，天空依旧广袤而安谧。
　　身侧，祁朔的目光保持着平视前方，但余光却牢牢锁在青年身上。
　　他眼底的困惑、茫然与自我诘问，虽都同那窗外的飞鸟般远去，但祁朔却默然地揽进了心底。
　　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他无权替他做出任何决定。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铭记，同他那一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