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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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

　　天台的风刮得猛烈，赵恺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发白，屏幕还停留在校园论坛的编辑页面，嘴角扯出狠戾的笑：“我为什么不敢？反正现在已经烂摊子一个，多添一段料而已。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林朵朵，你心心念念记着杀父母仇人的儿子，你那些亲戚会怎么看你？”
　　林朵朵浑身发抖，嘴唇毫无血色。赵恺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牢笼。父母车祸离世之后，所有亲戚反复提醒她，永远不要原谅沈家。一旦大家知道她还对沈逾存有好感，她会被贴上不孝的标签，被身边所有亲人指责。
　　她下意识攥紧手机，指尖几乎要捏碎外壳。
　　沈逾从陆屿身后侧步走出来，没有躲。那副惯常吊儿郎当的模样褪去大半，眼尾依旧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但眼神冷了下来。
　　“赵恺，你想清楚。”沈逾声音不大，穿过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到几人耳里，“你发帖造谣，断章取义抹黑我和陆屿，本身就已经违反校规。你现在再曝光林朵朵私人感情，恶意散播别人隐私，学校查到源头，处分不会轻。”
　　“处分？”赵恺嗤笑一声，“现在帖子热度这么高，等消息传开，谁还会追究是谁最先发的？”
　　“会。”陆屿向前半步，平静开口，“我已经联系了网管，帖子后台IP，还有你的登录记录，都可以查到。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到德育处，但如果你执意要把朵朵的私事放上网，我们直接把全部证据交给主任。”
　　赵恺脸上的嚣张僵住，心底猛地一慌。他只想着靠流言裹挟众人，却忘了论坛发帖痕迹根本擦不干净。
　　沈逾抬眼扫过赵恺紧绷的脸，轻轻勾起唇角，又是那股带着狡黠的轻佻：“而且，你以为把朵朵的心事发出去，大家只会骂她？大家也会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费尽心机盯着我们两个人不放。你是单纯看不惯，还是有别的心思？”
　　这话戳破一层薄纸。赵恺本来就因为嫉妒陆屿，才抓住机会制造这场风波，一旦深挖，他的动机全部会摆在所有人眼前。
　　赵恺的底气一点点垮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林朵朵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抬眼看向赵恺：“我本来打算下午去找德育处，把那天走廊发生的全部经过说清楚。就算你把我的心事发到论坛，我还是会作证。真相不会因为你多捏造一段话就消失。”
　　她做出了选择。仇恨归仇恨，她不能任由别人借着她家人的悲剧肆意造谣构陷他人。
　　赵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权衡片刻，狠狠咬牙，将手机页面关掉。
　　“算你们狠。”他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但这事没完。”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天台，脚步声重重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林朵朵垂落肩膀，长长地喘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底蓄满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帮沈逾。”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不能忍受谎言横行。”
　　她转头看向沈逾，眼底爱恨纠缠，“我依旧忘不了那场车祸，忘不了我爸妈。我没办法放下这份恨。可我也不能看着别人随意捏造故事，毁掉别人。”
　　沈逾静静看着她，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
　　“我明白。”他缓缓开口，“谢谢你愿意说出真相。”
　　林朵朵轻轻摇头，目光在沈逾和陆屿之间扫过，带着苦涩：“但我还是放不下对你的心思，我会慢慢试着放下。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下天台。
　　天台上只剩下沈逾和陆屿两个人。
　　风掠过沈逾额前的碎发。刚才紧绷的气氛散去，沈逾肩头一松，他侧过头看向陆屿，眼尾挑起来，恢复了那一点轻佻笑意：“刚刚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帅到我了。”
　　陆屿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他伸手，轻轻碰到沈逾的手腕，没有用力攥住。
　　“我不想只做债主。沈逾，我不在乎家里冻结我的零花钱，不在乎流言。”
　　沈逾心脏狠狠一跳，他别开目光望向远处城市的楼房，嘴角的笑淡下去。
　　“陆屿，现实没那么简单。就算谣言澄清，我家欠的赔款还在，我妈每天被催债电话骚扰。我们之间隔着我爸犯下的错，隔着一堆还不完的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点自嘲，“我不敢贪心要更多。我本来打算还清欠款，就和你划清界限。”
　　陆屿上前一步，靠近他，两人之间距离很近。
　　“那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还。不用你一个人扛。”
　　沈逾猛地转头对上陆屿认真的眼睛。长久以来独自硬扛所有压力，习惯不去期待任何人的援手。这一刻，有人愿意站过来，和他一起面对所有沉重的枷锁。
　　沈逾喉结滚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带着一贯的狡黠：“一起还债？那陆同学，你这可是亏本买卖，想清楚？一旦踏进来，麻烦甩不掉。”
　　“我想清楚了。”陆屿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我愿意。”
　　远处上课铃响，清脆的铃声划破天台的风。
　　沈逾愣了几秒，伸手挠了挠后颈，耳尖悄悄泛红，故意扯开话题，维持自己那副散漫模样：“上课铃响了，再待在这里要被记迟到。走吧。”
　　他率先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一点。陆屿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的背影上，眼底带着温柔。
　　下楼的路上，沈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向旁边挪了一点，指尖轻轻擦过陆屿的手背，又飞快收回，装作若无其事。
　　放学铃声响起，沈逾背起洗得发白的书包。
　　“我要去餐馆打工了，先走。”沈逾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走两步，回头看向陆屿，眼尾轻轻一挑，“明天见啊，陆屿。”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沈逾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沈逾赶到餐馆，系上围裙端盘子。后厨油烟很重，客人偶尔会刁难。等到夜里十点下班，疲惫地走出餐馆，远远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屿居然等在路边。
　　沈逾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陆屿手里拎着温热的牛奶，递给他：“放学不放心，过来等你下班。”
　　晚风卷着街边的尘土吹过来，沈逾接过牛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包装，心底一片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