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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寒玉

　　回到寒泉村，那个中年汉子给二人烧了炕。
　　冬绥被塞进被窝里，面前摆着一大碗姜汤。他捧着碗，整个人还在发木。
　　厉敬秋比他镇定得多。他换了身干衣服，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
　　半月形，通体深蓝，像是把潭水的颜色凝在了里头。玉的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是字。
　　"寒潭映月。"冬绥眼睛一亮，撑着要坐起来。
　　"躺着。"厉敬秋把他按回去，"你脸色还白着。"
　　"我看看。"冬绥不依。
　　厉敬秋只好把那块寒玉递到他眼前。
　　冬绥捧着玉，凑到油灯底下看。
　　那道刻痕不是字，是一幅小画——或者说，是一幅地图。
　　画的是云水城。
　　城门口画着一支军队，军队的旗帜上写着一个"谢"字。城对面，画着另一支军队，旗帜上写着"厉"。两支军队中间，画着一条河。
　　河上画了一道虚线，从"厉"字营一直划到"谢"字营。
　　"这是……"冬绥皱眉。
　　"当年他们说我通敌。"厉敬秋声音很平，"说我和蛮族私订城下之盟，河上那道线，就是他们说的'密使往来'。"
　　"可这画的是——"
　　"是谢珩自己的兵。"厉敬秋道。
　　冬绥抬头看他。
　　"这玉，"厉敬秋接过那块寒玉，指尖在那道虚线上一点，"是当年柳耽风从一个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那个死人，是谢珩的亲兵。"
　　他顿了顿。
　　"这玉里刻的，才是当年真正的调兵图。谢珩的兵，从云水城上游过河，绕到我背后，把我围了。"
　　冬绥不说话了。
　　他终于明白师父让他找的是什么了。
　　这不是药材。
　　这是冤案。
　　"所以……"他声音有点干，"四味药材，是四样证据？"
　　厉敬秋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柳耽风告诉你了？"他问。
　　"没有。"冬绥摇头，"我猜的。"
　　他把那碗姜汤一饮而尽，辣得直吸气。
　　"老东西。"他说，"你早知道，是不是？"
　　厉敬秋沉默了一下。
　　"柳耽风写信告诉我，你要找四味药材。"他说，"我猜他是想让我自己找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厉敬秋看了他一眼，"连寒远城在哪儿都不知道。"
　　冬绥："……"
　　他想反驳，又发现无从反驳。
　　他确实是下山之前才知道寒远城这三个字的。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厉敬秋把寒玉收进怀里，"我们有了第一样。"
　　"剩下三样呢？"
　　"旸山，白玉城，桃李镇。"
　　冬绥点了点头。
　　他靠在被窝上，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一趟江湖，和他下山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是游山玩水，顺便和厉敬秋比几场剑。
　　现在才知道，这一路，是要替一个二十年前被冤枉的人，把公道一点点找回来。
　　他转头看厉敬秋。
　　那个男人坐在炕沿上，正用一块布，慢慢地擦着那柄无铭黑铁剑。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眉骨上那道浅疤映得很清楚。
　　冬绥忽然开口："老东西。"
　　"嗯？"
　　"你当年，"他斟酌着用词，"有怕过吗？"
　　厉敬秋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怕再也洗不清。"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厉敬秋沉默了很久。
　　"怕过。"他终于说，"刚被捞上来那两年，夜夜做噩梦。"
　　"那现在呢？"
　　厉敬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又很重。
　　"现在不怕了。"他说。
　　"为什么？"
　　厉敬秋没回答。
　　他只是把剑收回鞘里，站起来，给冬绥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说，"明天一早回城。"
　　冬绥裹在被子里，看着他转身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那个男人在门外，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沾着一点潭水的味道，和厉敬秋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旧铁一样的气息。
　　他忽然明白了厉敬秋那句"现在不怕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证据。
　　是因为——他这一路，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