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竹马该死的骑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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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草

　　魏祁明没说话，手机那头不时有谈笑声传来，顾振化像是对他不大在意了，也不催促回答，只跟身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生意上的事。

　　但他的耐心又实在有限，装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呼吸一下子离得近了，笑着说：“圈儿，你现在是火了，零工也干不了了吧，你那么缺钱，能闲得下来？”

　　“能啊，休息休息不也挺好。”

　　“嘿，”顾振化笑他，“你就别蒙我了。怎么样，想不想回来，跟我一句话的事儿。”

　　洗手间里门窗紧闭，手机没开扬声，仍像是站在音箱里一样，那笑声在四壁之间弹跳。

　　魏祁明听笑了：“回来？我现在这样不是白白被人打死？你拿我当缺心眼啊，五哥。”

　　“就冲你这声哥，咱们兄弟俩情分就没散。”顾振化朗声，“不会让你难做，就给我打打下手，当助理，怎么样，不过以后工资不能按次发了，得和一层他们一起发月薪。还有啊，之前我好心帮你存着的那三十万，现在你就别惦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不过瘾，又往金光灿灿的好处里添油加醋：“只要你说，我哪有不答应的，远的不说，你爸那边的事，我就能帮你解决。”

　　包了耗子药的馅饼从天而降，魏祁明躲都来不及。他不信顾振化人到中年突然长出良心，只警觉他背地里恐怕又有阴招。那三十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给了是亏，不给也没赚，但祁晓东带回来的三千万却是实打实的横财。

　　魏祁明现在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反胃，对着镜子咧嘴，但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装作紧张兮兮地说：“我考虑考虑。”

　　他从小是个倔脾气，哪怕面子上装得顺从听话，骨子里总是不服的。见他一副怕事的腔调，顾振化在心里嘲笑他受过一回伤人都变怂了，话音却更加和善，知心大哥哥似的：“哥不会害你，我俩是一条船上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两天在外头碰壁的事儿我可听说了，你不难受我都替你难受。我做哥哥的总归要照看弟弟一点。”

　　他说着说着，把自信心说膨胀了，得意扬扬地问：“你今天就给我一句准话，干还是不干。”

　　废话的这短短半分钟，魏祁明已经做出了决断，干脆地说：“我做。”

　　“好小子。”顾振化满意地说。他的声音离远了点，和身边人说：“我弟弟！我叫他过来学着做事，大学生，比你们这些歪瓜裂枣聪明得多。”

　　手下一通奉承，魏祁明听得隐隐约约。有个人冒出头来，醉醺醺地问：“是以前那个，跟着老秦他们练拳头的小白脸吗？”

　　砰的一声，不是拳头和脸接触的声音，就是脑门和桌板相撞的动静。那一头再没人说一句话，只有顾振化假惺惺地教训人：“那是我弟弟！都给我放尊重点！”

　　洗手间没开灯，镜子里那张脸暗得鬼气森森，魏祁明差点被自己吓一跳，移开视线，只盯着水池边的毛巾架看。

　　“圈儿，明天来酒吧找我。”顾振化说，“下楼找，不在上头办公室里。”

　　“知道了，五哥。”

　　顾振化还是那一句：“好小子。”

　　魏祁明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离开前欲盖弥彰地按了下遥控上的冲水键。他回到露营帐篷才发现，简逸扬压根没被吵醒，对于他大半夜和人煲电话粥的事情全不知晓。

　　他一边唾弃自己瞎担心，一边又为自己居然会担心简逸扬感到心惊，糊里糊涂地睡过去，在梦里被几条凶神恶煞的狗撵得满地逃，惊醒时浑身是汗。清晨五点半，他重新洗了个澡，然后才不安稳地睡了一个短暂的回笼觉。

　　蒙蒙胧胧时，他察觉到有人从他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沿被压地塌下去一点。

　　“小祁，我去上班了。”

　　魏祁明连眼睛都没睁，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但很快，他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触即离。

　　简逸扬飞快地溜了出去，留下他茫然地摸了摸脑门，后知后觉，那大概是一个偷偷摸摸的吻。

　　-

　　长春路和三个月前没有丝毫区别。白天生意冷清，除了少数几家餐厅将菜牌摆到路边，其余专做夜晚生意的全都大门紧闭。

　　只是在路边看到那银色的门头，魏祁明的心情就跳崖一般极速低落，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闻到门前熟悉的香薰味，胃里翻江倒海。

　　他捏着鼻走开。这地方他熟门熟路，不从正门进去，而是从与简逸扬对峙的那条巷子拐到店铺背面，敲开了后厨的门。

　　开门的是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壮汉，方脸，吊梢眼，下巴上的肉褶了两层，脑门上一片油光。顾振化早早吩咐过手下的人，那厨子上下将人一打量，连过问都省了，直接让行。

　　下午两点，当班的服务生还没到，吧台里只一个蒙头大睡的女人，一走近就闻到酒味刺鼻。

　　厨子没好气地推了她几下，力气之大，直接将人从高脚椅上推摔下去。

　　李瑞秋捂着鼻子爬起来，怒骂：“哪个缺德的敢害老娘。”

　　她午休时干掉半瓶威士忌，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晕，对焦半天才看清虎着脸的厨子，一激灵站直了，老老实实地认错：“哥，从我工资里扣。”

　　“扣扣扣，你还有钱扣吗？”

　　李瑞秋虽然是在酒吧领班手下做事，但这厨子模样的男人是顾振化的亲信，替他总管一层的大事小事。

　　厨子骂完还是不过瘾，扬起手来就要扇她耳光。

　　李瑞秋连躲一躲的心思都没冒出半分，只将眼睛紧紧闭上，甚至偷偷庆幸，还好喝了不少，估摸着连疼都感觉不到。

　　劲风扑面，吹开她额头上乱七八糟的碎发。这巴掌迟迟没有落下，她睁开一条眼缝，发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卷毛男，单手挡住厨子的动作，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嚯！”她鼓掌，“好身手啊少侠。”

　　那人回头望了他一眼，说不清是无语多还是无奈多。李瑞秋这下看清了他的脸，一半惊喜一半惊吓地叫了一声：“我靠，新哥！”

　　魏祁明跟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再见又是带薪烂醉，李瑞秋果然不忘初心。

　　他转头对带路的厨子说：“我自己下去就行，认识路。”

　　等到那厨子走开，李瑞秋立刻失去力气，半个人都趴在了柜台上。

　　“吓死我了。”她笑嘻嘻地拍了拍胸口。

　　“你胆子大，我吓死你都不会吓死。”魏祁明将椅子拉近，坐上去，自然地问，“最近怎么样？”

　　李瑞秋顿时来劲，凑过去说：“哥，这段时间我真是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熬瘦了，豁出这条小命才跟皮特儿说上话。我是站你那边的，你这次回来可得罩着我啊。”

　　她的玩笑话里带着真心，紧张的神态绝不是装可怜的招数。这段时间酒吧里乱得厉害，哪怕领班什么也没说，她还是察觉到了暗流涌动的气息。

　　李瑞秋大部分时间都醉得晕头转向，难得没犯糊涂，却又害怕自己真看到真相，反而将为此付出代价，焦急地等待着一个能给她挡枪的人选。

　　魏祁明此时就如同神兵天降，果然是老天有眼，她小李命不该绝。

　　李瑞秋急急地招手，让魏祁明再凑近点，然后压低声音，机关枪似的说：“我可告诉你这事不对劲，装修停业之后生意比从前差得多的多了，小费少了一大截，调酒师都跑了两个。我手头也不宽裕啊就找领班问问情况，结果他还跟我说这都是正常的，是转型期的阵痛，咱酒吧未来一片光明，老板还有扩张版图的打算，现在正好到了谈生意的关键时刻没空关照咱们这边，等他正事办完就好了。”

　　李瑞秋提高生意，愤怒地说：“这说的什么胡话呐！账上都不进钱了，没钱谈什么将来！我喝他们点酒还被上纲上线，拿酒抵我应得的小费而已！”

　　她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魏祁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想将她压在原地。

　　但是隔着柜台使不上力，他几乎按不住她，较着劲也生出点火气来，胳膊肘打在木头台面上，哐的一声巨响。他压着火说：“声音再大点，楼下也全听见了。”

　　李瑞秋又一哆嗦，赶紧捂住嘴，脸上似哭似笑：“新哥，我是不是真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他们不会杀我灭口吧。”她双手合十，从头顶拜到胸口：“你得罩着我啊，咱们说好了吧！”

　　一层刚做过卫生，椅子全翻在桌面上，清洁剂气味刺鼻，闻多了太阳穴阵阵抽痛。

　　李瑞秋帮过他也帮过简逸扬，甚至冒险去见过被禁足的顾澄诚，无论她在害怕什么，哪怕是杞人忧天，魏祁明都愿意替她挡了。

　　等她的情绪渐渐恢复平稳，魏祁明支着手臂伸出右拳。

　　李瑞秋满脸疑惑。这动作有点幼稚，有点过时，但魏祁明表情认真，让她也忍不住跟着严肃起来。

　　两个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一言为定，我罩着你。”魏祁明笑起来，对互动成功十分满意。

　　酒吧不进账，老板却想搞扩张。这太矛盾了。

　　他思考李瑞秋崩溃时透露出的信息，沉吟着敲了敲吧台，像是在下定决心。接着，他手掌平摊，稳稳地了按住台面。

　　李瑞秋受不了这让人喘不上气的氛围了，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支红酒，连杯子都懒得拿，对瓶灌了几口。

　　“少喝点吧。”魏祁明说，他从高脚椅上下去，将手揣进兜里，“五哥找我，我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