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云英正好

作者:萨尔茨堡的盐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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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她把脉


      年尚未过完,云光便启程返回长安。
      节度使既担着地方防务之责,纵得了圣恩体恤准数日归省假期,却不敢多耽搁。
      临行那日,石氏携一双儿女送至巷口。云舒立在母亲身后,望着乌漆的马车渐渐消融在薄晓晨雾之中,缩作遥遥的一点。

      云老爷既已离开,热闹数日的云府重归平静。
      这边清静,荣宁二府却是另一番光景:为预备元妃省亲一事,阖府上下早就忙得不可开交,各处庄头送来的地租、山珍野味堆得满院皆是。王熙凤又遣贾蔷、贾蓉出外采办金银器皿、唱戏班子。
      这些事由石氏同别家女眷闲谈时听来,回府后与女儿闲话时淡淡一语带过:“他们府上近来热闹得紧。”云舒听了,亦不多问。

      转瞬年节已过,初春悄然到来。冰雪消融,檐下悬了一冬的冰棱滴滴答答化作水,廊下石阶上积起一片亮晶晶的湿。院中老梅开过又落,枝桠间冒出米粒大小的新叶,嫩得一片青绿。

      偏逢这节气更迭之时,云舒又犯了旧疾。
      每到换季她便睡不安稳,加之外头柳絮纷起,侵入鼻间时有涩痒。她起初不在意,熬了两日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添了几分头重脚轻的倦怠。
      石氏看在眼里,心中记挂,便催她往城东的老字号药铺配两剂清心宁神的汤药。

      这药铺是云家常来的,坐堂的孙大夫用药平和稳妥,并不为多赚银子开重药,在京中口碑甚好。
      这日,云舒带了问梅并一丫鬟,乘轿到药铺前。主仆三人下轿抬眼看,见柜台之后坐的却并非孙大夫,而是一张平日不多得见的面孔,正俯首案头誊写药方。

      眼前姓张名友士,学问渊博,更兼医理极深,今年上京给儿子捐官,暂住在冯府,掌柜的请他来帮半日忙。问梅上前询问,方知是孙大夫家中突发急事告假,掌柜的同冯家很有几分交情,便请他来代半日班。

      偏生这般凑巧,云舒才到得铺中,后边便抬来一位得急症的老妪,张先生被请到内堂看视了。
      云舒站在柜台边等候,思索着要不改日再来。

      这药铺不过三间门面,药柜沿墙一溜儿排开,数百只乌木小抽屉皆贴着朱红签条。柜台上铺着一方青布,算盘、戥子、石臼一字摆开,空气里弥漫着浓淡交杂的药草气味。
      她闲闲望着药柜出神,日光自店门斜斜倾入,将她藕荷色的裙摆染成浅浅金色。

      忽的,门口光线微微一暗,有人掀帘走了进来。
      云舒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那少年较之昔日在南街隔着帘子的远远一瞥,此刻看得倒最真切。
      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身着月白交领长衫,外罩青灰半臂,通身清素,腰间悬一枚青玉佩,比上回所见那身墨蓝箭袖更添几分书卷气韵。
      日光自少年身后洒来,眉目之间光影交错,眉骨清朗如远山初霁,鼻梁端直,下颌轮廓利落分明,一双眸子看人时坦荡磊落。
      不是旁人,正是冯紫英。

      他提着两包草药,想来是途经此处。目光先向柜后一扫,不见张先生人影,视线复又落到站在柜台前的云舒,微微一怔。
      那怔愣不过瞬息便已神色如常,他向掌柜略一点头,将药包搁在柜台上:“我来取家母先前定下的几味药材,不知张先生可在铺中?”

      见是常来的大主顾冯爷,掌柜的赶紧陪笑道:“冯大爷来了,张先生在内堂诊病,一时半会不得闲。大爷是来取老太太那几味药?早备好了。””
      冯紫英便退至一旁静待,目光不再往旁边多看。

      云舒收回视线,心底暗自诧异:昔日远远一望,只觉这冯紫英的确是个见义勇为、行事坦荡的少年郎;今日近观,方知眉宇间自有斯文气度,全然不似寻常终日驰马射猎的将门子弟。

      正思忖间,掌柜的探过半截身子,对着云舒面露歉色:“姑娘恕罪,内里老夫人病势颇急,张先生一时半刻怕是抽不出身。姑娘若是不过小恙,不妨改日光临?”
      问梅正要开口回话,云舒却抬手止住,她嗓音清浅柔和,漫在满室药香之中如一缕轻烟:“不妨,我且候一等便是。”

      冯紫英立在药柜另一侧,听见掌柜的话,略有迟疑地看了看她面上那层淡淡的倦色。
      他自幼跟随先生研习医理,虽不以行医为业,但因家中双亲时常抱恙,需常年调护,久而久之对寻常的不宁小症也能辨个七八分。

      眼见这姑娘要空跑一趟,他踌躇片刻,到底开口:“姑娘恕在下唐突,张先生此刻分身乏术,若只是寻常微恙,在下粗通医理,或可代为一望。”
      忠心耿耿的问梅当即上前半步,拦在云舒身前,神色带着几分警惕,言语虽客气,却已是婉拒之意:“不敢劳动大爷。”要知外男为闺阁女子诊脉,终究于礼法不合。

      冯紫英并未向前凑近半寸,亦不辩解,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清正地看着云舒,并无半分逾矩之意。
      她陡然忆起长街那一幕,少年立在薛蟠与轿舆之间,不动声色便隔开周遭视线,亦是这般磊落从容,心里那一点犹豫便散了。

      她轻轻拨开问梅的手臂,缓声道:“既公子略通医道,便烦劳了。”
      问梅嘴唇微动,欲要再劝,但见姑娘神色笃定,只得向后退开,精神依旧紧绷着。

      冯紫英微微颔首,引云舒入了里间。
      原是药铺之内一间供大夫休憩的小屋,屋中只一张方桌,两把木椅,窗牖狭小,几缕天光自缝隙漏下,落在桌面,漾开薄薄暖意。
      房门全然敞开,问梅等仆从便守在外廊之下,抬眼便可将屋内光景尽收眼底。

      铺子外头街市上隐隐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混着远处孩童的笑闹,模模糊糊的,恍若另一个尘世。
      云舒落座,将右手轻置于桌案上,袖口往上略挽了半寸,露出一截莹白皓腕。
      冯紫英在她对面坐定,伸出两指轻搭在她腕间。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春衫透过来,落得十分稳当。
      云舒垂眸,能看见他另一只手轻按着桌沿,指节修长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洁净。

      日光落在他侧颜,明明灭灭,将少年人独有的茸茸轮廓衬得分外清晰。
      她想起京中那些荣国府子弟之流的世家子们——宝玉与她同岁,尚在闺阁中厮混,连自个儿的衣裳鞋袜都要丫鬟操心;贾珍贾琏之辈更是仗着祖荫横行无忌,闹出多少乌糟事来。
      眼前这个被人称作大爷的,比宝玉也大不了几岁,却已替多病的父母撑起将军府的门楣,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处处妥帖周全。
      上回替她解围,今日又施诊赠方,举手投足间磊落坦荡,知世故却不染世故。
      这样的少年,竟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慨。

      冯紫英凝神敛目,片刻后松开手指,抬眼看向她,神色带了几分了然:“姑娘是入春后阳气渐升、阴气未敛,兼着柳絮惹了肺经,才致头重不寐,并不妨事,用两剂轻清宣散的方子,疏散几日便好了。”
      说罢提笔铺纸,挥毫写下药方,字迹洒脱却不潦草,又细细叮嘱煎服宜忌。

      云舒接过方子道谢,抬眸看他,似是随口一问:“承公子相助,还未请教府上。”
      冯紫英微微一愕,拱手笑道:“在下冯紫英,家父神武将军冯唐。姑娘不必多礼,只是随手之劳。”
      云舒亦福了一福:“我姓云,家父长安节度使云光。方才多谢冯公子援手,上回南街的事,也要一并谢过。”
      冯紫英愣了一瞬,随即恍然道:“原来那日是云家车轿。”转瞬又恢复爽朗模样,摆了摆手,“何足挂齿,但凡撞见了,总不好袖手旁观。”

      他说得轻巧,云舒却听出内里分量:她自小在世家圈子长大,阅人原是不少,世情往复,大抵皆是趋利避害、冷暖随势,那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的,大概是只在话本子里的。
      那日街市上,薛蟠纵马闯祸,周遭众人尽皆回避,以他处境原大可佯作未见,不必出面,可他终究走了出来。

      云舒本生性疏淡,平日言语不多,若非应酬与熟人,罕有主动与人攀谈的时候。
      可此刻,她望着眼前少年,暗想若这番心意不说出口,反倒辜负了当日那一番挺身相护。
      她无意识攥紧那张药方,略略定了心神,缓缓开口道:“冯公子说是顺手之劳,可世上的事,多的是该伸手却缩回去的。似公子这般,把‘顺手’二字行得如此坦然,我所见着实不多。”

      她说得十分恳切,语调却依旧平和,像在陈述一桩寻常事。
      这番话落在冯紫英耳中,倒叫他微微一怔:他平日行事常有扶危济困之举,受人道谢原是常事,却从未有人将这一桩 “举手之劳” 剖解开来,说得这般郑重。他嘴唇微张,本想照旧谦一句 “姑娘过誉”,不知怎的,那客套话竟卡在喉间,没能说将出来。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方才抽了嫩芽的老槐树,耳尖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云姑娘言重了。”他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隐隐带了几分不自在的收敛。

      云舒将那一抹绯红尽收眼底,心中也微觉诧异。未曾想这般豁达爽利的将门少年,被人实心实意夸赞几句,竟会现出如此情态。
      她心头不觉生出几分趣味,唇角弯起道:“今日这方子,我回去便按法煎服。若得痊愈,改日再谢公子。”
      冯紫英终于把目光从槐树上挪回来,撞进她眼底那一点浅浅笑意,自己也一展眉眼,拱手道:“那便祝姑娘早日康复。”
      他一笑便恢复了那副爽朗模样,可云舒走时,余光瞥见他立在原地目送——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云舒带着问梅步出药铺,登轿离开。
      问梅随轿步行一旁,憋了半晌,终究凑近轿帘,低声道:“姑娘,方才冯大爷为姑娘诊脉,终究有肌肤相触之嫌,倘若传扬出去,于姑娘名声怕是有碍。”
      云舒斜倚轿壁,正闭目养神,闻言徐徐睁开眼,垂眸望向方才诊过脉的手腕,腕间仿佛还留着一丝温度。

      她秀眉微微一挑,唇角漾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意。
      “怕什么。”她声调平平,“他大约算不得外男。”

      问梅登时怔住,脚下步子都乱了几分。她抬眼望向垂落的轿帘,又回头遥望那渐渐远去的药铺,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也不敢深究,只得垂首默然随行,再不多言半句。
      轿子在春日的长街上稳稳地走着,檐下冰棱早已化尽,柳梢头浮着一层淡淡的鹅黄。风从帘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初解的潮润气,吹在脸上,竟是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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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为她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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