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王爷的账房王妃

作者:红楼梦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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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火银


      腊月二十四,天没亮透,苏莞就起来了。

      她夜里把出入簿又对了一遍。府里的炭,五日一采买,可采买回来的炭入库之后,另有一笔“出”:每隔五日的卯时正,后角门出一车“各院分领”的炭。她拿五日来的分领簿倒着核过:各院领炭有定数,一车炭,一百二十筐,各院分领合计,永远只有四十筐。
      余下八十筐,出了后角门,去了哪里,簿上没有一个字。

      今天是出炭的日子。
      小满是被她从被窝里拎起来的,睡眼惺忪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袄,头上包了块蓝布帕子。两个人扮作采买年货的小户主仆,站在离后角门半条街远的巷口,就着早点摊子,一人一碗热豆浆。
      “小姐,”小满捧着碗,哈欠连天,“咱们这是做什么呀?”
      “买年货。”苏莞望着街那头,慢慢喝着豆浆,“王府的年货。”

      卯时正,后角门开了。
      一辆骡车出来,车上苫着草席,压得车辙很深。炭是好炭,银霜炭,耐烧,烟少,贵。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缩着脖子,一身粗布短打,看上去就是寻常炭行的伙计。骡车出门,不往东边的官道去,一头扎进了往南的窄街。
      苏莞放下碗,付了钱,拉起小满:“走,跟上年集去。”

      那一车炭,在京城里拐了七道弯。
      苏莞跟得极有章法:不贴着,不丢开,隔着一条街的人流。腊月二十四的早市人多,挑担的、赶车的、买年货的,人声嗡嗡地裹着,两个人一领青布袄混在其中,就像两滴水混进了河。
      过了三道牌楼,街面渐渐矮下去、旧下去、窄下去。青砖大宅换成了灰扑扑的小院,门楼塌了半边也没人修,墙根的雪结成了乌黑的冰。再往南,就是京城的西南角了,外城最穷的一片,住的多是脚夫、浆洗妇、无以为生的孤寡。
      骡车最后停在一条巷口。巷子窄,车进不去,汉子把炭一筐一筐搬下来,码在一副挑子上,自己挑着,进了巷子。
      苏莞没有进巷。

      她在巷口斜对面的一家裁缝铺的房檐下站住了,装作看人家挂出来的年画。小满不明所以,也只好跟着看,看着看着忽然小声“咦”了一下。
      巷子里,有人出来了。

      先是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三十来岁,粗布棉袄洗得发白。她朝挑炭的汉子福了福身,没有说话,汉子也没有说话,放下两筐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筐上,转身往巷子深处去了。妇人抱着孩子,朝那背影又福了一福,把炭搬进了门。
      然后是第二家。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妪,拄着拐。
      第三家,一个跛脚的少年。
      第四家,第五家。都是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一个是青壮的男人。
      没有一句话。炭放下,纸包搁下,门开了又关上。汉子一担一担地挑,像做过了千百遍,每一个门口放多少,都是熟的。
      小满看怔了,忘了哈欠,半晌才低低地说:“小姐,这是在施炭?年关了,善人家舍粥舍炭,也是有的。”
      “舍粥舍炭,要敲锣打鼓。”苏莞的声音很轻,眼睛一眨不眨,“要挂‘乐善好施’的匾,要谢神明,要让全城都知道。没有谁家的善事,是这样做的:不留名,不留话,连福身都是背对着人做的。”
      她顿了顿。
      “这不是施舍。”她说,“这是送账。”

      巷子深处,那汉子挑着最后一担炭,进去了。隔着几重低矮的屋脊,隐约能看见巷底最末一户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来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巷口的乌冰上。
      苏莞站在房檐下,一动不动地看。她开始在心里算另一本账,不算铜钱两数:
      八十筐炭,一冬五日一送,送的是银霜炭。够多少户人家过冬?她目测了巷子的长短,方才出来领炭的门,二十六家。按着炭数倒推,这样领炭的巷子,京城西南角,怕不止一条。八百两的炭火银,一年,养的是一百多口人的冬天。
      一百多口。没有男人的一百多口。

      她站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雪落在她的肩上、帕子上,落了薄薄一层。小满冻得直跺脚,几次想说话,看见自家小姐的脸色,又都咽了回去。小姐在看那巷子,看得那样定,眼睛里的东西,小满认得:和那夜在船上,小姐拆开旧帕子看那半页残纸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出来了,走到巷口,往汉子离去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炭筐上那个小纸包。孩子在她怀里伸出小手,去够纸包,女人打了一下那只小手,打开来看。
      隔着半条街,苏莞看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看见那女人在纸包前站了很久,然后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抱紧了孩子,回身进门,门合上前,她朝着炭来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雪落无声。
      苏莞在房檐下站着,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她这三天对出来的,是一笔一百二十两乘以十一年的账。冷冰冰的数字,藏在账册里,画押齐全,天衣无缝。可数字落到地上,是二十六扇低矮的门,是白发,是跛脚,是一个不肯出声的妇人深深弯下去的腰。

      爹,她在心里,慢慢地说,我找到那笔炭的去处了。
      你经手过的那些兵,他们的家小,有人管。管了十一年。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落锁之前赶回来的。她和小满从角门进,各自回院,一路无事。她以为无事。

      推开沐芳斋的门,屋里有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玄色的袍子,拢着手炉,靠在她平日对账的那张桌边,像已经坐了很久。桌上,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只药罐似的东西,咕嘟咕嘟,飘出来的却是姜和红糖的气味,没有药味。
      小满在门槛外“哎”了一声,被魏嬷嬷不动声色地拦在了门外。门,从里面带上了。

      苏莞立在门内,斗篷上、帕子上,肩上,还扑扑地落着没化的雪。她的鞋,在进城那段乌冰路上踩湿了,此刻在暖屋子里,正丝丝地冒着白气。
      萧彻抬起眼,先看她的脸,再落下去,落在她那双湿透的鞋上。
      看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病后未愈的哑,可说出来的话,跟病没有一句相干:
      “王妃的鞋湿了。”
      屋里静了一息。
      “城南的冰,比城里的厚。”他慢慢地补了一句,“尤其是南营房那一片,年年被水洼淹,冻起来,能把人的鞋底咬住。”

      南营房。他连她去了哪一条巷,都说出来了。
      苏莞没有装傻。装傻在这个人面前,是徒劳的,她早就知道;何况跟了一路炭车回来,她也并不全想装。

      她解了斗篷,在桌边坐下,坦然地伸出那双湿鞋,就着炭盆烤着:“民女去跟一笔账。”
      “跟出来了?”
      “跟出来了。”她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八十筐银霜炭,五日一送,二十六户一巷,西南角不止一巷。没有男人的人家。福身背着人,话一句没有,年画一样贴在门上的规矩,”她抬起眼,“这样的送法,送了十一年。”
      萧彻没有说话。

      炉上的姜汤咕嘟着。窗外雪簌簌,屋里药气混着姜糖的暖味,把他玄色的袍角染得柔和了些。
      “回京的头一年,”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炉子听的,“没有送。”
      苏莞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头一年,本王自身难保。府门上有先帝的锁,门外有三班倒的耳目,一筐炭都出不去。”他看着自己的手炉,语气平得像在念账,“第二年开春,锁松了半寸。头一车炭送出去那天,本王在灯下坐了一夜,算了一笔账。”
      他顿了顿。
      “三千人,三千户。本王一年一年地数,一年一年地送,到死,也送不完。”
      “所以就送了十一年。”苏莞说。
      “所以送了十一年。”
      炭盆里一块炭“啪”地爆了个火星。

      苏莞烤着鞋,看着他。这个人斜倚在灯下,大病初愈,脸上还有失血的青白,说出的那笔账,是三千条人命。她原本以为,从这条线里牵出来的,会是刀,是局,是权谋的又一层皮。她做好了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摄政王的准备。
      可是灯下这个说“送不完”的人,眼里没有深不可测的东西。只有一种她认得的疲惫,和她在自己镜子里,看过十二年的那种,一模一样。
      是背着同一笔债的人,才有的那种疲惫。

      她低头,把鞋往炭盆边又挪近了半寸,然后问出了那句话。问了三天,跟了半日,站了半个时辰的雪,才配问出口的那句:
      “那一巷子的人,”她轻声说,“是谁的兵?”
      萧彻提起炉上的姜汤罐,倒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姜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雁回关的。”他说,“也是,你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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