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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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砰——”

　　别墅的门被猛地撞开，白砚几乎是冲进来的，怀里抱着曲彻。

　　曲彻已经没什么意识了，眼皮沉沉地阖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看起来连呼吸都很费力。

　　白砚鞋都来不及换，抱着曲彻就直冲进自己房间的浴室，想赶紧用干净的温水给他冲洗一下伤口。

　　结果在这么紧急的时刻，曲彻偏偏穿了个连体工装。

　　白砚顾不了那么多，直接一把从上身给他撕开，把他整个上半身都从衣服里剥出来，又怕他着凉，拿自己的浴巾给他盖上了胳膊以外其他裸露的地方。

　　白砚半跪在地上，用腿支撑着曲彻的上身，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然后拿喷头冲洗着他的胳膊，那伤口原本最中心的小孔已经肿得凸了起来，依旧红成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水冲上去的一瞬，白砚感觉怀里的人猛地一颤，接着裤脚略微被什么拽住了，他低头一看，是被曲彻下意识蜷起的、发白的手指，但力道弱得可怜。

　　白砚就这么跪在地上，给曲彻冲洗了二十多分钟，关上水龙头时，他双条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拿来干净的毛巾赶紧给他擦干上身的水痕。然后把他抱到了自己床上，从衣柜里拿出厚厚的冬被给他盖上。

　　考虑到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他只能隔着被子把手探进去，摸索着把曲彻的裤子一点点褪了下来了，再从被子里拿出来，尽量让他能睡得舒服一些。

　　接着，他又跑去找出家里的抗过敏药物，倒了杯温水回来。

　　一开始曲彻意识不清，根本无法正常吞咽，喂进去的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白砚也不可能捏着曲彻的下巴把药硬灌进去。

　　他急得一头汗，下意识地轻声哄了曲彻几句。结果曲彻原本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真就顺从地、迷迷糊糊地把药咽了。

　　夜里，曲彻还是发烧了。

　　他身上很烫，满脸通红，露出的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过，拧成一团，偶尔哼唧着颤抖两下，像是做了什么噩梦。额头上的汗不断往下淌，浸湿了大片发丝，也把白砚深灰色的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白砚把毛巾用温水打湿，擦拭他的额头和后颈，试图帮他把烧压下去一些。

　　白砚刚准备收回手去换水，曲彻滚烫的脸，突然挨上了他的手背。

　　白砚从小手脚凉，可能曲彻这会儿是觉得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拧紧的眉心也舒展开一点。

　　白砚的动作顿住了，握着毛巾的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被曲彻的脸贴着。他只觉得那一块皮肤灼热，像挨上了个小火炉。

　　白砚垂着眼，视线停留在曲彻涨红的脸上——那双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时不时扫过白砚的手背，被烧得发烫的嘴唇也偶尔蹭过一下。

　　白砚没有抽回手，而是就那么单手撑着床沿，坐在了床头。他借着洒进来的月色，静静得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曲彻，听着他紊乱的呼吸，也感受着那点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自己的掌心。

　　就这样，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曲彻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些。

　　白砚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地了，也终于有机会去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了，他就这么穿着给曲彻冲洗时被打湿的衣服，度过了一整晚，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湿哒哒的裤子贴在腿上难受得不行。然后又打扫了一下一片狼藉的浴室。

　　过了一会，曲彻醒了，虽然脑子还因为低烧迷迷糊糊的，但是意识已经清醒了不少。

　　他茫然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看着这有点陌生的格局，一阵不安一下涌上来。接着，他又感觉好像有点眼熟——直到某个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白砚的房间吗？

　　他这才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躺在白砚的床上，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为什么只穿了......

　　他刚慌乱得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浴室的门就打开了，白砚刚好收拾完出来。

　　白砚一见他醒了，急忙快步走到床边，俯身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胳膊还疼吗？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喝点水？”

　　面对白砚一脸紧张的五连问，曲彻有点发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儿。

　　他还在愣神，白砚已经俯身把他的枕头竖起来，又从旁边拿了两个靠枕，垫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扶着他的肩，慢慢让他靠着坐起来。

　　给他调整好后，白砚轻轻在床边坐下，“我在京大的时候选修过毒理学，我看你当时的伤口和反应，像是被毒蜘蛛咬伤的。”

　　他说完，曲彻的记忆渐渐涌起，想起昨晚那场骚乱。
　　他只记得于殊放蜘蛛咬伤了他，然后逃走了，紧接着记忆就开始模糊，光记得有闪烁不停的红色灯光，尖锐的警报，人群好像因为什么骚动着，还有——白砚急切的侧脸和滚落的、滴落在自己脸上的汗珠。

　　“还好那蜘蛛毒性不算强，发作急但症状不重，退烧了就没事了。”白砚说着，端起放在床头的水杯，凑到曲彻嘴边，“来，喝点水。”

　　曲彻想伸手去接，但白砚没松手，曲彻最终还是没再坚持，低头就着白砚的手抿了一口，嘴唇不经意蹭过了白砚微凉的指尖，曲彻耳根不知不觉红了一片。

　　曲彻支支吾吾道：“我，我没事了，你快去忙工作吧。”
　　“没事，我今天休息。”
　　“哦......哦。”

　　接着，良久的沉默。

　　“你昨天在那里是——”
　　突然，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噎住。接着，是更久的沉默。

　　“我，夜访一下罗老板。”白砚干咳了两下，不正经地开口。
　　“我，我也是。”曲彻呛了一下，也顺着他的话应道，接着问，“你......你怎么进去的啊？”
　　“刷卡，你呢？”
　　“我翻窗进去的。”
　　白砚：“......？”

　　白砚回忆了一下那的外部结构，他当时也想过翻窗，楼层虽然不算太高，但罗启年可能就是怕有人翻上来，下面基本没什么落脚点，侧边倒是有一些高高低低的窗沿一路延展出去，但是特别窄，周围也没什么能让人抓握的凸起。
　　为了不下半辈子都躺在医院，身上插满管子，一日三餐吃流食，他果断放弃了。

　　“你有什么发现吗？”白砚迅速接受了现实，开口问。

　　“没有，我刚进去就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查看情况了。”曲彻说完抬眼看他，试探地问，“你......你呢？”

　　白砚怔了怔，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偏开了，没说话，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那道视线又缓缓转了回来，落在曲彻泛红的脸颊和还没完全清醒的双眼上。

　　曲彻被这份沉默压得有些坐立不安，实在憋不住了，慌张地解释道：“没关系你不用和我说的，我就随口——”

　　“有几张供货单不对劲。”

　　曲彻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白砚已经打开手机，把自己昨晚拍的照片送到了他眼前。
　　“出货量太大了，金额也很大，而且订货的不是企业，都是些散户，感觉像是在洗钱。”

　　“啊......嗯......”
　　曲彻怔怔地回应，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屏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可能因为烧还没退，他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脸也有点蒸的慌。

　　这时，他突然感觉一阵凉风吹过上身，一低头——
　　入目的是自己光裸的胸膛和小腹，以及内|裤的边。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由于刚才坐起来了，被子只能盖住下半身。

　　他脸“唰”一下红了，一呲溜滑进被子里，抓着被子盖住半边脸，接着猛地一个翻身，背对着白砚。

　　白砚被他这一套丝滑的连招弄得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看到他泛红的耳朵尖。白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收回手机。

　　曲彻还在cos蚕宝宝，就听见白砚打开卧室门出去不知道干什么了，不过很快就回来了，并冲他这边扔过来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甚至没感觉有东西落到身上。

　　接着白砚就又关门走了，把曲彻一个人留在屋里。

　　曲彻听到他下楼的声音，这才敢试探着探出脑袋看，只见是自己那套米白色的睡衣，落在白砚厚厚的深灰色被子上，像落了一小片阳光。

　　曲彻连忙一把把睡衣捞到被子里，手忙脚乱地套上，这才从被子里解放出来，结果还没喘上两口新鲜的空气，他就听到外面又传来白砚从楼梯上来的声音，他只能赶紧再一头扎回被子里。

　　紧接着，就听见白砚开门进来，还带进来一阵塑料袋的摩擦声。

　　白砚一进来就看见曲彻把自己裹得跟个蚕宝宝一样背对着自己，忍不住想笑，“别装睡了，我叫了个大米粥，你还没退烧吃点清淡的吧。”

　　说着，他径直绕到曲彻脸朝向的那一侧。

　　曲彻原本紧闭着的双眼一下又绷紧了几分，睫毛也跟着颤了颤，接着就听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落在床头柜上，他这才试探地眯开一条缝，悄悄往外看。

　　他眼还没完全睁开，就感觉脑袋下的枕头被人轻轻往上拖拽。还没反应过来，白砚的手已经伸进他紧裹着的被子里，微凉的指尖蹭过他手臂的瞬间，激得他一哆嗦。接着，他就感觉一双大手抄到了自己腋下，力道稳稳地托着，像抱小孩一样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待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靠在了枕头上。

　　白砚又在床边坐下了，一碗大米粥放在床头，盖被打开了，冒着呼呼的热气，米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本来想自己熬的，想着比外面买的有营养一点，但我不会做饭，怕你这刚好点，再给你吃出事来，最后还是叫的外卖。”白砚看着曲彻，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还在发蒙的脸上。

　　曲彻还没从刚才的一系列状况中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白砚这个人有点我行我素，思维又跳脱，每次一和他说话，自己的脑子就转得很慢。

　　而且他感觉白砚今天话特别多，想到这，一个念头突然升起来——是不是因为自己占了白砚的房间，他没地方去了。

　　“对不起一直占着你的床，我没什么事了，先回我房间了。”曲彻说着就掀被子要下床。

　　白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回去，另一手抓住他掀开的被角，重新盖回到他身上。

　　“你躺着吧，我一会要出门了，我晚上有点事不回来吃了，到时候我给你叫外卖，到了跟你说，你去门口拿一下就行。”
　　“药我给你分好了，在桌上，中午吃一次，晚上吃一次。热水也烧好了，在保温壶里，倒的时候慢点别烫着。”白砚说着，往他的书桌上示意了一下。

　　曲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一个分栏式的小药盒，安静地躺在那，摆得整整齐齐。

　　“哦，哦，好。”曲彻愣愣地答应着。

　　之后，白砚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曲彻低着头，只能听见墙上挂表的指针“哒哒”走的声音。

　　终于，白砚起身要走，曲彻暗暗松了口气。结果白砚屁股还没从床上完全抬起来，一下子又坐回来。

　　“对了。”

　　曲彻闻声抬头看他。

　　下一秒，白砚整个身子毫无预兆地倾压过来，一手伸出去，撑到曲彻身侧，一下把曲彻圈在了床角。

　　曲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不知所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本能地想后撤，后背却已经顶到了床头。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曲彻还在慌乱，接着又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他又是从哪儿跳到这儿的？

　　“我好像从来没听你叫过我的名字。”白砚像往常一样带着笑，一双丹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曲彻。

　　曲彻目光和他撞上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跳，赶忙移开视线。

　　白砚看他依旧一副兔子样，坏笑着问：“你躲什么？”

　　接着，曲彻就通过余光看见他的脑袋一下子凑了上来，身子压得也更近了，整张脸几乎快贴到自己脸上，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温热。

　　曲彻从来没和白砚靠得这么近过，而且还是以这种面对面的姿势。

　　他本来就雾气重重的脑子彻底死机了，他只觉得白砚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自己，额前的碎发和纤长的睫毛也若有似无地扫在自己的面颊。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儿，不知道是白砚的洗发水还是什么，干净又清冽，缠得他有些晕眩。

　　“你看着我。”白砚和往常一样笑着，声音也很柔和。
　　但曲彻就是感觉他的声音让人无法抗拒，下意识地照做，不得不再次和白砚毫不掩饰的、热烈的注视交缠。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白砚又问了一次。

　　曲彻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不知道为什么，“白砚”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

　　他挣扎了半天，最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憋出来一个：“我，我知道......”

　　“那你叫一个，我听听对不对。”

　　“我......”曲彻本能地想跑，在床上扭了两下，发现左右都跑不了，只能试探地往下缩身子。这一下子，白砚更方便了，直接从上面压了下来，比刚才压迫感还强。

　　曲彻一下子慌了，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白砚带着笑，目光温和地一寸一寸压过来。他感觉周边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清冷却又浓烈的雪松味儿让他喘不上来气。

　　随着白砚越压越近，他实在受不了，喉结滚动几下，吞了口口水，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白......白砚......”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还有曲彻剧烈的心跳。

　　白砚又笑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在曲彻蒙着一层水汽的视线中，缓缓坐直身子，撑在曲彻身侧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随着白砚慢慢撤开，浓烈的雪松味儿也稍稍敛去，曲彻感觉终于能呼吸了，他缩在白砚深灰色的被子里大口喘气，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曲彻。”
　　熟悉的音色，不熟悉的内容，从那阵已经渐渐敛去的雪松气息里漏了出来，漫进他的呼吸。

　　曲彻羽翼般的睫毛扑闪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白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站在那里，回头看着他，脸上还是熟悉的笑意：“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立马回来。”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屋里重新只剩下曲彻一个人。

　　他缩在被子里，半天缓不过神，耳边还回荡着那声轻飘飘的、却又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心口不再剧烈地跳动，不再慌乱，而是被一种更雾蒙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替代，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不清晰起来，只剩下这黑色调的、但是洒满阳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