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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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守夜

　　冬绥到底还是发烧了。
　　半夜里他开始发冷，裹着两床被子还在抖。到后半夜，又开始烧，脸烫得像火。
　　厉敬秋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本少侠才没冷……"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老东西你别得意……"
　　厉敬秋伸手，贴在他额头上。
　　那只手很稳，掌心却凉。冬绥被那凉手一激，哼唧了一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厉敬秋："……"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冬绥烧得厉害，青莲心经在体内乱窜，压不住那股从潭水底下带上来的寒。那不是普通的寒，是千年寒蚕丝浸过的阴寒，专克阳和内力。
　　他得把那股寒逼出来。
　　厉敬秋沉吟片刻，解开了冬绥的衣襟。
　　少年的身体在油灯下白得发光，锁骨分明，胸口微微起伏。厉敬秋两指并起，按在他后心"命门"穴上，太玄守一经的内力，一丝一丝，极其温和地渡了进去。
　　那股内力像一股暖流，顺着冬绥的经脉游走。冬绥在半梦半醒间，舒服地叹了口气。
　　"……师父……"他含糊地喊。
　　厉敬秋手一顿。
　　"……别让我下山……"冬绥嘟囔，"寒远城好冷……"
　　厉敬秋："……"
　　他收了手，把冬绥的衣襟重新系好，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厉敬秋在炕边坐了一夜。
　　——
　　第二天天亮，冬绥醒来，发现自己枕着一条胳膊。
　　他愣了一下，慢慢抬头。
　　厉敬秋靠在炕沿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的姿势很别扭，半个身子探在炕边，一条胳膊给冬绥当枕头，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柄没出鞘的黑铁剑。
　　冬绥一动不敢动。
　　他就那样躺了一会儿，悄悄打量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以前总觉得厉敬秋长得凶。眉骨太高，下颌线太利，不笑的时候像要杀人。可现在这人睡着了，那股凶气散了，倒显出一点疲惫来。
　　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
　　冬绥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话——"刚被捞上来那两年，夜夜做噩梦。"
　　他心里有点堵。
　　他悄悄伸出手，想替厉敬秋把额前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怕把人弄醒。
　　就在这时，厉敬秋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一睁开，就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半分刚醒的迷蒙都没有。他低头，看见冬绥缩在被子里，一只手还停在半空。
　　"醒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冬绥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你、你手麻不麻？"
　　"不麻。"
　　"哦。"
　　冬绥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比昨天在寒潭边听见厉敬秋的心跳还响。
　　"烧退了？"厉敬秋伸手，又贴了一下他额头。
　　"退了。"冬绥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道，"你怎么不回去睡？"
　　"你半夜又烧起来一次。"厉敬秋收回手，"我得看着。"
　　"……哦。"
　　"饿不饿？"
　　"饿。"
　　厉敬秋站起来，出去端了一碗粥进来。粥是那个中年汉子的媳妇熬的，加了姜和红枣，热乎乎的。
　　冬绥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喝粥。
　　厉敬秋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老东西。"冬绥喝到一半，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厉敬秋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你下水捞我。"冬绥把脸转向一边，"谢你守夜。"
　　厉敬秋沉默了一下。
　　"应该的。"他说。
　　"什么应该的？"
　　"你师父把你交给我。"厉敬秋道，"我不能让你死。"
　　冬绥："……"
　　他本来以为会听见点什么不一样的。结果还是"你师父"。
　　他有点泄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堵。
　　"哦。"他低头继续喝粥，不说话了。
　　厉敬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冬绥。"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小青莲"，也不是"冬少侠"。
　　冬绥抬起头。
　　"你跳水那一下，"厉敬秋看着他，"以后不许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出了事——"
　　他顿住。
　　冬绥等着。
　　厉敬秋却没说下去。他只是站起来，把空碗收了。
　　"喝粥。"他说，"凉了对胃不好。"
　　冬绥："……"
　　他看着厉敬秋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东西，话永远只说一半。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点堵，又松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