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碑

作者:简白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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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后有客


      乾隆五十三年的冬天,有个外乡人路过后山。

      他是个走江湖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北边来,往南边去,走到这地界时天降大雪,山路封了,只好在山脚下的村子借宿。

      夜里围炉烤火,听村里老人讲古,说后山有块碑,碑上刻着两个名字,碑底下埋着一对痴人。货郎听得入神,问:“什么痴人?”

      老人喝口热酒,慢悠悠地说:“听老辈人讲,早年间有个当兵的,去北边打仗,人都说他死了。他相好的不信,在山上立了块无字碑,等了七年。后来那当兵的爬回来了,半死不活的,在碑上留了血字。再后来,两个人就在碑旁边过了大半辈子,同日走的。”

      货郎觉得稀奇:“那碑上现在还有字么?”

      “有。不过风吹雨打的,早看不清了。只有两个名字还认得出。”

      货郎动了心,第二天雪一停就上了山。

      山路难走,积雪没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了半个时辰,才看见那块碑。碑立在向阳的坡上,旁边有棵老腊梅,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碑面上确实有字,可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看,隐约认得出正中是一个“归”字,下面有一行小字,笔画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

      他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刚碰到石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后生,看碑呢?”

      货郎回头,雪地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瘦的老头,穿着件旧棉袍,洗得发白,可干干净净的。鬓角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可笑起来很温和,手里提着一壶酒。

      另一个矮些,左腿不太利索,拄着一根竹杖,身上裹着厚披风,笑吟吟地看着他。

      货郎愣了一下:“二位是……”

      “看坟的。”高瘦的老头指了指碑旁边的土丘,“这底下埋着我们两个老朋友。我们每年冬天都来陪他们喝一杯。”

      货郎觉得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怪。两个人一左一右在碑前坐下来,高瘦的那个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碑前,一碗自己端着。

      矮些的老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芝麻糖。他把糖放在碑前,嘴里念叨着:“今年糖铺子关门早,没买到你爱吃的桂花糕,凑合吃吧。”

      货郎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头跟碑说话,像是碑底下真有人能听见似的。他忍不住问:“二位跟这碑底下的人,是亲戚?”

      “比亲戚还亲。”高瘦的老头笑了笑,“我们欠他们一条命。”

      货郎没听懂,可也没再问。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安宁。风穿过腊梅树,花瓣落在碑上、酒碗里、两个老头的肩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碑面上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凑近去看那两个名字。

      “宋诀……沈砚之……”

      他轻声念出来,只觉得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妥帖,像是天生就该刻在一块石头上。

      矮些的老头听见了,转过头看他:“后生,你念什么呢?”

      “念碑上的名字。”货郎指了指,“这字刻得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认得出来。”

      “那当然。”矮老头笑了,眼睛弯弯的,“刻这字的人,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刻了整整三天,手都磨出血了,谁也拦不住。”

      货郎一怔:“您怎么知道?”

      矮老头没回答,只是端起酒碗,跟碑前那碗碰了一下。

      “砚之,喝酒。”

      高瘦的老头也端起碗,碰了碰碑上那个名字:“阿诀,喝酒。”

      货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墓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两个老头坐在碑前,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二位,这碑底下的人,到底是怎么走的?”

      高瘦的老头放下酒碗,想了想。

      “一个先走的,睡着走的,没遭罪。”他说,“另一个第二天早上跟着走的,坐着走的,也没遭罪。”

      “一起走的?”

      “一起走的。”矮老头接话,“一个走了,另一个觉得没意思,也跟着去了。前后差了不到一天。”

      货郎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是一对儿?”

      两个老头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高瘦的那个笑了:“你看出来了?”

      “猜的。”货郎挠挠头,“就是觉得,能让人等七年、又爬七个月回来的人,肯定不只是朋友。”

      “不只是朋友。”矮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是这辈子非他不可的那种。”

      货郎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再问下去了,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他在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老头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壶酒喝完。喝到最后,高瘦的那个把碗里剩的酒浇在碑前的土上,嘴里说:“今年的酒比去年好,你们尝尝。”

      矮老头也把酒浇了,说:“明年还来。”

      货郎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二位,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

      高瘦的那个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碑。

      “我们的名字,跟他们的刻在一块儿了。”

      货郎低头去看碑面。刚才他只顾着看中间那两个名字,没注意旁边。这会儿凑近了才看见,“宋诀沈砚之”五个字旁边,还有两个名字,刻得浅一些,字体也不一样,一个写着“宋念”,一个写着“沈归”。

      “宋念,沈归。”货郎念出来,“这是……”

      “我们俩的名字。”矮老头说,“他叫宋念,我叫沈归。他爹给起的,说是念着、归着,总有一天会回来。”

      货郎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头去看那两个老头,可雪地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酒碗还在,腊梅还在,碑还在,可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两个人,不见了。

      货郎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他低头去看碑,碑面上除了那几行字,什么也没有。可他再仔细看时,发现“宋诀沈砚之”五个字的旁边,确实有两个名字,笔画很浅,像是被风磨去了大半。

      一个叫宋念。

      一个叫沈归。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碑上,落在腊梅树上,落在那两只空了的酒碗里。

      远处山脚下,村子的炊烟升起来了。他该走了,天快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碑上的字在雪里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觉得,那两个老头并没有走远。他们就坐在这块碑后面,或者碑里面,或者碑上面的每一片雪花里。

      货郎裹紧衣裳,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坡地上,那块碑孤零零地立着,旁边那棵老腊梅树在雪里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像是点了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叫宋念的老头,走路的时候左腿不太利索。那个叫沈归的老头,鬓角全白了,可腰板挺得笔直。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宋念。沈归。

      念归。归念。

      他们一直在回家。从来没有离开过。

      货郎站在雪地里,对着那块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雪落在他肩头,轻轻的,像是有人在拍他的肩。

      他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轻一重,混在风里,像是笑,又像是说话。

      “砚之。”

      “嗯。”

      “下雪了。”

      “嗯。”

      “回家吧。”

      “好。”

      货郎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那块碑旁边,一定又坐下了两个老头。一个提着一壶酒,一个揣着一包芝麻糖,等着跟碑底下的人,喝今年冬天的第一碗酒。

      他笑了笑,裹紧了衣裳,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可他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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