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添加书签] [推荐给朋友] [投诉]

（番外）正是橙黄橘绿时

　　中秋夜宴，笙歌鼎沸。楚青安独伫于后园桂影之下，指尖轻触一枚悬于枝头的祈福木牌。昔日养心殿常作私宴贵客之所，自舒寒玉随父戍边，这宫阙深处便再无故人踏足，索性改作了书居兼寝殿。时间一晃，那人离京已四载之久，楚青安暗忖，不知舒寒玉可还记得自己生辰恰在中秋？许是从未留意，唯余他一人，在此间如饮鸩止渴，徒劳牵挂。
　　木牌之上，仅刻三字：舒寒玉。或许因祈愿太深，竟是无从落笔，只留这孤零零的名姓，在清冷月色下愈显寂寥。
　　于是，舒寒玉身影闯入时，那抹红得似要滴血的木牌便蓦然撞入眸中。按律，未获封号者不得入中秋大宴，他本应在近关驻守，然二人生于同年，今日正是楚青安及冠之礼。他纯粹地想在午夜钟响前，再看一眼楚青安，看一眼那段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那是他的青春，是他生命中永不复返的炽热岁月。
　　舒寒玉央求父亲带自己入宫，趁宴席间隙踱步至养心殿。为何偏偏笃定此处？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许是此地承载了太多过往，才让他那般确信那人会一直等候；又说不清为什么觉得楚青安会等，凭什么等。他的筹码太过廉价，从来不值得那位潇洒恣意的少年为之驻足，可他还是奢求一个眼神，哪怕毫无笑意，哪怕满目凉薄。
　　他本是神鬼不渡的薄凉之身，偏遇着纯良至善的谪仙之人，从此好景常在，自有岁岁华年。
　　沉默良久，舒寒玉终是望向养心殿方向。那处烛火未熄，火焰明灭之间，花窗风掠，映出几分芝兰玉树之姿。他又想起那祈福牌上鲜明的艳红，故人提笔落墨，携月而去，独留那一厢木樨满地，清香却染着凄清。
　　那祈福牌后来被挂在前院橘林之中，随风摇曳，笔触凌厉如刀削斧凿，深深嵌入木质纹理。若不细看，与先前并无二致，不过复添三字荒唐——楚青安。
　　他们的名字，呼应着分别刻于木牌正反两面。他本以为，这便是长长久久。

　　几旬沧桑流转，轮到楚青安再度立于橘林之中，方知这缘分从来都译作背道而驰。写在正面的终将身入土，刻于反面的心意已成灰。
　　那日，他本是去林中采几枚橘子。双鬓斑白的老者，难免有些怀旧伤时。经过舒寒玉那座端正肃穆的墓碑前时，心中竟添了几分经年的释然。他已垂垂老矣，而那人眉眼如初，永远定格在最好的年华。他们早已渐行渐远，最后一点联系，也不过是几个橘子，一壶浊酒罢了。
　　楚青安见前头斜枝上生着一颗熟透的金橘，伸手欲摘，余光却扫见一抹褪色的红。他迟疑片刻，手指偏了方向。这片林子，他从不许旁人踏入，只任这百来株橘树自生自灭，怎会凭空多出一块木牌？
　　他盯着“舒寒玉”三字怔愣许久，才忆起少时中秋所挂的那枚牌子。当时晨起并未寻得，便以为是绳结松动，被下人清扫了去。没料到，竟有人将其重新拾起，挂在此处。
　　楚青安不经意间翻至背面，那熟悉的字迹登时浮入眼底。他从不会认错的、属于舒寒玉的凌厉笔触，就这样突兀地割裂了时间，携一段前尘旧梦纷沓而来，将多年来精心营造的清平假象击得粉碎，再也拼凑不回。
　　这位板正不苟的帝王忽然笑了起来，恣意之间，愈发像极了当年的少年。他仍提着一壶酒，立于橘花纷飞之间，直笑得面上皱纹层层垒起，白发堆雪成霜。不再清亮的浊泪滴落满襟，楚青安才复提笔，在其上书一笔狂放行书：正是橙黄橘绿时。
　　那时，他们正值橙黄橘绿，皆为风流少年。只认这江山如画，不曾假想日后的断壁残垣。而今复看，谁还似旧时模样？只留斯人已逝，酒渐凉。
　　楚青安掉头招来宫人，打了一壶“花易落”，在舒寒玉坟前举杯，贪这一份短暂的安然时光。
　　半月后，宫中传出遗诏。三日后，帝驾崩。众臣只道是夜间饮酒醉后感染风寒，不治而亡。唯有太子楚云意在病榻前守至最后一刻，听意识不清的父皇说出最后一个名字，带着叹惋，亦含着无尽的讽刺：舒寒玉。
　　九月廿四，太子即位，更年号为暄定。
　　养心殿依先帝遗诏封存，无人可入。却时常于夏秋之际，见橘花纷落，飘零无踪。那些橘子绿了又黄，黄后转棕，直至腐烂掉落，再无人拾起，化作新的养分。唯林中添了一座新坟，与先前的那座并排挨着。春草于其上发芽，根系互相纠缠，似是相拥沉眠。他们一生都在互相等待，谁也不敢比对方先迈出一步。困在局中走得累了，现在终于可以一并停下，融在同一片泥土中。从此往后，便是密不可分。
　　若要让楚青安拟一份独属于自己的遗诏，便要如是写：若你雨雪霏霏，我便长夏茫茫。梦中是橙黄橘绿，醒来却成了永夜未央。
　　舒寒玉，人间正是好风景，橙黄橘绿时。
　　结尾彩蛋：
　　寒月薄阳催酒冷，
　　玉瓦朱墙卧霖铃。
　　怀旧独吟花易落，
　　笙歌那堪几回听。
　　春宵未至光阴远，
　　风透橘香满帘明。
　　拂却案头三分月，
　　雪覆红笺一寸清。
　　（提示，作者最喜欢写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