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小鬼们今天也在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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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江寻野回到地府销售中心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了大半。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社死会持续到第二天，但在电梯里她已经提前排练好了三套回答。

　　然后她推开大厅的门，看到了周小满正弯着腰在看前台柜台方向。

　　周小满转过头来，满脸写着“你来你来你快来”的表情，压低声音：“来了一个小鬼。”

　　江寻野探头一看，前台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飞机挂件，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表。

　　钟小葵正在弯腰跟他说话：“小朋友，你从哪里来的？”

　　“我从学校来的。”他抬起头，看着钟小葵，

　　“姐姐，你能帮我给我爸爸打个电话吗？我手机没电了。”

　　“你记得你爸爸的电话吗？”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你家的地址吗？”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你爸爸长什么样吗？”

　　“戴眼镜，穿蓝色的衣服。”

　　周小满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已经……”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先让他待着吧。”

　　江寻野正准备走，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突然站起来，跑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姐姐！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算是吧。”

　　“那你认识我爸爸吗？”

　　“——不认识。”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下去了，然后又亮起来：

　　“那你能帮我找我爸爸吗？我爸爸答应我放学带我去买玩具飞机，带我去游乐场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这是我画的飞机。”

　　江寻野打开那张纸，纸上是蓝色蜡笔画的飞机，机翼很大，窗户上画着两个小小的人头。

　　“……你画的？”

　　“嗯。我爸爸说要带我去坐飞机，他不知道飞机长什么样，我就画给他看。”

　　江寻野把纸折好递回去，“你收好。”

　　她站直身，看了一眼周小满，用眼神问了一个问题。

　　周小满凑过来：“你现在有事吗？”

　　“目前没有。”

　　“那你带他去吧。”

　　“带他去哪？”

　　“去买飞机，去游乐场，你不是说他在等他爸爸吗？他爸爸可能堵车了，等他回来看到儿子玩开心了，不是挺好的吗？”

　　江寻野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他正仰头看着她，怀里抱着书包，书包上那个飞机挂件一晃一晃的。

　　“……行，我带你去找你爸爸。”

　　乐乐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你爸爸可能在路上堵车了，我们先去买飞机，边玩边等。”

　　乐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去哪里买？”

　　“我知道一个地方。”

　　江寻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时景妍发了一条消息：“江湖救急，借我点钱。”

　　几秒钟后，时景妍的回复来了：

　　“多少？”

　　“不知道，够买一个玩具飞机、两张游乐场门票，再加几包薯片。”

　　“你是去带小孩还是去进货？”

　　江寻野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带小孩，他爸可能堵车了，我先替他带一会儿。”

　　转账消息弹了出来，数字后面没有带任何备注。

　　江寻野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太多了。”

　　“你带小孩，多带点没事，万一他还要吃冰淇淋呢。”

　　江寻野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乐乐：“走吧。”

　　她带着乐乐走出地府销售中心的时候，周小满在后面喊了一句：“早点回来！”

　　江寻野头也没回，挥了一下手。

　　她走在前面，乐乐走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看了很久：“姐姐，这里是哪里？”

　　“一个办公楼。”

　　“我爸爸在这里上班吗？”

　　“可能吧。”

　　“那你认识我爸爸？”

　　“不认识。但他既然答应来接你，应该在这附近。”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们走进商场，江寻野带他去了玩具店。

　　他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指着一个蓝色的飞机模型说：“姐姐，我想要这个。”

　　“你确定？”

　　“嗯，我爸爸说要带我去坐飞机，我想先练习一下。”

　　江寻野看着那架飞机模型，拿下来递给他，又拿了两包薯片。

　　她们从玩具店出来，乐乐抱着那个盒子，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江寻野带他去了游乐场，就在商场顶楼，有旋转木马、小火车、碰碰车和各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机器。

　　她买了票，站在入口处看了一眼过山车的方向，果断地移开目光。

　　“姐姐，我想坐那个——”

　　江寻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过山车。她沉默了一下：“……那个不好玩。”

　　“可是看起来很好玩啊。”

　　“它看起来好玩，但实际上，它会上上下下很多次，人坐在上面会失去方向感，还会被风吹得脸疼。”

　　“姐姐…我们去玩好不好嘛”乐乐扯了扯她的衣角。

　　江寻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你去坐吧，我在这等你。”

　　果然，对于撒娇，她的抵抗力为负。

　　“姐姐，可是她要大人陪同啊。”乐乐指了指一旁的说明板：“小孩需在成人陪同下乘坐。”

　　“别…”

　　江寻野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乐乐扯了上去。

　　“各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过山车马上启动。”

　　“姐姐，姐姐？”乐乐抬头看着她。

　　“啊！姐姐你怎么哭了？”

　　童声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旁默默哭的梨花带雨的江寻野。

　　乐乐思考了一会儿：“……那我坐旋转木马吧。”

　　江寻野抹了把眼泪：“好。”

　　她陪他坐了旋转木马，她坐在旁边的一匹马上，没有抓杆子，全程低着头，用脚尖点着地面。

　　又陪他玩了小火车。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抱着那个飞机模型盒子，认真地转着方向盘，像真的在开飞机一样，又陪他坐了一趟摩天轮。

　　他们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下面，小小的，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乐乐趴在窗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高啊，我爸爸从来没有带我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

　　“我爸爸他什么时候来？”

　　江寻野想了想：“……等我们下去的时候。”

　　他们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变少了。

　　她们走回地府销售中心的路上，乐乐抱着那个飞机模型盒子，走得有一点慢，像困了。

　　“姐姐，我爸爸真的会来吗？”

　　“——会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们走回地府销售中心，推开大门，大厅里没有人，前台空着，钟小葵可能去换班了。

　　乐乐走到前台旁边，在那个他之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把飞机模型盒子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姐姐，谢谢你带我去坐旋转木马。”

　　“不用谢。”

　　“也谢谢你帮我买飞机。”

　　“……不用谢。”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声音很小：“我爸爸答应我的事，从来不会忘记的，他一定会来的。”

　　江寻野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乐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姐姐，你又在哭吗？”

　　江寻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湿的。“……没有。”

　　“可是你脸上有水。”

　　“那是，刚才坐旋转木马的时候，风太大，把眼睛吹湿了。”

　　乐乐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哦。”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门口。

　　江寻野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陪着一起看那扇门，门一直没有人推开。

　　过了很久，乐乐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下来，靠到了她肩上，他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手里还抱着那个飞机模型盒子。

　　江寻野没有动，她坐在大厅的地板上，让那个小男孩靠在她肩膀上睡着。

　　乐乐在等他的爸爸来接他。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