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神女我不当了

作者:月知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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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凡一趟,查到头上」


      大军开拔那日,天还没亮。

      百雀缩在军帐的角落里,死死攥着那枚离玥玦,一整夜都没合眼。直到帐外传来号角声,她才像被惊醒似的,猛地坐了起来。

      她要去。

      她答应了神君,要同去赤影山,护她大师兄。

      这一路,她与神君追上大军时,正是开拔前的最后一夜。七漓在中军帐里,一眼就看见了她,气得当场就要把她撵回去。

      "胡闹!"七漓压着怒气,"谁准你来的?"

      "大师兄,你让我一个人留在紫竹林抄经,我抄得下去吗?"百雀把腰一叉,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可是六界第一御琴师,万一你那军阵需要我助威,我也能顶半个用!"

      七漓额角直跳:"军阵助威?你当这是唱堂会?"

      "唱堂会我也熟啊!"百雀眨眨眼,"角儿都到齐了,就差个抚琴的。"

      七漓:"……"

      他深深地看着自家这个师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位一言不发、仿佛只是来看热闹的青袍神君,最终,胸口起伏了几下,重重叹了口气。

      "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七漓板着脸道,"若是违令,军法处置。"

      百雀立刻立正:"遵命,大将军!"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可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因为她知道,这一路上,可不只有七漓这一尊大佛。

      还有那位神君。

      大军开拔时,百雀一眼就看见了队伍里那个青袍身影。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着,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散修。可那双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清冽如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百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收回目光,脸上有些发烫。

      她总觉得,这位神君跟着大军,绝不只是为了看风景。

      第二日,斥候的回报,送进了中军帐。

      赤影山,确实空了。

      魔族大军一夜之间尽数退去,要塞完好无损,连一粒粮草都没来得及烧。只有主峰上下,落满了那漫山遍野的赤红凤翎,将军们传看着一支翎羽的样本,个个面色古怪。

      "诈退。"七漓盯着地图,指节抵着眉心,"魔尊鹰能不是善退之人。弃城而不毁城,退兵而不留一座营帐——他不是败了,是让出来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赤影山。"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那他图的,是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

      七漓沉吟良久,终于下令:大军不急进,昼行夜宿,步步为营,先探明魔族主力去向,再图收复要塞。

      于是这支三万人的大军,便以一种古怪的、如临大敌的安静,向着一座空城,缓缓行去。

      百雀混在队伍里,抱着琴,寸步不离地跟着七漓。

      她总觉得,队伍里那个青袍身影,有些不对劲。

      她悄悄观察了几日,发现青渊白日里混在人群中,几乎从不与任何人交谈。可到了夜里,他却常常一个人,立在营地边缘,望着赤影山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夜。

      这一夜,百雀实在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

      "……神君,"她小声问,"你总望着那个方向,是在看什么?"

      青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方那座笼在沉沉夜色里的赤影山,过了半晌,才淡声道:"那里,困着一个旧识。"

      "旧识?"百雀一愣,"魔族的人?"

      青渊没有答。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她腰间那枚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的玉玦,过了很久,才低声道:"魔族弃城,不是败退。到了赤影山,你替我,守住你大师兄。"

      "其他的,交给我。"

      百雀怔住了。

      她望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清冽的眼,不知为何,心头一紧。

      她总觉得,神君那句「其他的,交给我」,听着像是藏着什么,她此刻还看不懂的担子。

      "神君,"她昏了头似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青渊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那双清冽的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莫名难辨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等这一战了结,我再告诉你。"

      百雀心头,一跳。

      她竟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等这一战了结,神君要告诉她的,究竟是什么。

      可她却莫名地觉得,那句话背后,藏着的,可能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答案。

      大军行至第七日,进入人界地界。

      军情如火,队伍昼夜兼程。可偏偏就在这当口,出了一件怪事。

      这日傍晚,大军扎营。军需官清点辎重时,忽然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帐:"大将军!出、出事了!那、那凤髓丹,不见了!"

      七漓神色一沉。

      凤髓丹,是此行押送的重中之重。自赤影山失守,天界便对魔族的动向愈发警惕——据说魔尊鹰能此次起兵,背后还藏着见不得光的图谋,而这枚凤髓丹,正是天帝连夜批下、命七漓亲自押送的军需。传说此丹自上古凤族传下,与凤族血脉息息相关,寻常妖物若是得了它,哪怕只有一丝凤血,都能借其脱胎换骨,修为暴涨。天界押着这丹药随军,本是防着魔族在战场上施展什么邪术时,好以凤族至宝相制。可这等稀世之物,怎会在这节骨眼上不翼而飞?

      "封锁营帐,"七漓冷声道,"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军令如山,一夜之间,整座军营被翻了个底朝天。可那凤髓丹,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找也找不到。

      百雀蹲在军帐里,越想越觉得蹊跷。她猛地想起,白天扎营时,曾看见一个灰扑扑的、不显眼的身影,在辎重营那边晃了一下。

      那身影太快,她当时没在意,如今回想起来,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该不会……是什么东西偷的吧?"百雀嘀咕道。

      她说者无心,七漓却听者有意。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凤髓丹乃凤族之物,寻常妖物近不得身。能神不知鬼不觉盗走它的,绝非等闲之辈。"

      "那会是谁?"

      七漓没有回答。他望着帐外那人界茫茫的夜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明日一早,我派人追查。百雀,你跟着。"

      百雀一怔:"我?"

      "你能催动凤族之物,"七漓看着她,目光沉沉,"若那贼人真是冲着凤髓丹来的,你兴许,能嗅到它的气息。"

      百雀心头一跳。

      她能催动凤族之物……

      这句话,让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池颜那句「上古凤玥公主所作」,想起了月心那句「凤凰血脉之人不得修琴」。

      她来不及多想,七漓已经点了人,命她随行。

      翌日天明,百雀跟着一队人马,循着凤髓丹残留的气息,一路追踪而去。

      这一追,就追进了人界深处的一片密林。

      林中雾气缭绕,遮天蔽日。百雀一行人追到一处幽潭边,气息倏地断了。那潭水幽深,黑沉沉地,望不到底。

      百雀正要上前查看,忽听"哗啦"一声水响——

      一道灰影,自潭中冲天而起,卷起漫天水雾。

      那是一个披着灰袍的女子,面容苍白,眉目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与妖气。她手里攥着一只乌木小匣,正是那枚失踪的凤髓丹。

      "大胆妖物,竟敢盗取仙家至宝!"为首的天将厉喝一声,拔剑便上。

      那灰袍女子却只是冷冷一笑,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在剑光中穿梭。她并未恋战,只一沾即走,显然是想带着凤髓丹脱身。

      天将们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被她甩开半步。

      百雀站在潭边,看着那道灰影越来越远,心里急得不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离玥玦。

      玉玦温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凤髓丹里的凤族气息,隔着半座密林,便与它遥遥相认了。

      百雀福至心灵,猛地抽出早月琴,指尖一拨,一道清越的琴音,便如利箭般,破空追去。

      那是她第二次,试着不以仙力御琴,而是凭着自己对音律的本能,一点点调整琴弦的震颤,去贴合那灰影的气息。像盲人摸象,又像在深海里捞一根针。第一遍,偏了;第二遍,擦着边儿掠了过去;到第三遍时,琴音忽然与那灰影的脚步,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像是寻到了门。

      那琴音追着灰影而去,明明没有伤人之意,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缠住了那灰影的步伐。灰袍女子身形一滞,脚下踉跄,终于被追上来的天将团团围住。

      她逃不脱了。

      可就在天将们要上前擒拿时,那灰袍女子却忽然抬起头,望着百雀,那双阴郁的眼睛里,竟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她盯着百雀腰间的玉玦,一字一句道,"你也是凤族的人?"

      百雀一愣:"我?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催动凤髓丹的气息?"灰袍女子打断她,声音低哑,"你能锁定我,是因为那玉玦,替你指引了方向。"

      百雀一时语塞。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枚仍在微微发亮的玉玦,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慌乱。

      她蓦地想起,这玉玦自到她手中起,便总有些古怪——时而沉寂,时而发烫。起先她以为那只是神君赠她的信物,有些灵气罢了。可这一路行来,她隐隐觉出些门道:这玉玦,似乎只在感应到什么「凤族」相关的东西时,才会发烫。

      先是凝水宫的凤翎木匣,如今,又是这枚凤髓丹。

      灰袍女子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冷冷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苦涩与讥诮——

      "你可知,这凤髓丹,为何这般抢手?"

      百雀没有回答。

      "上古凤族,湮灭于两万年前。"灰袍女子低声道,"可那凤玥公主的血脉,却并未断绝。传说,谁若得了凤族的血脉之力,谁,就能借它成神。"

      她顿了顿,望着百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人,想借它成神。"

      满林寂静。

      百雀攥紧那枚发烫的玉玦,看着那灰袍女子,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天将上前,缴了那乌木小匣,又从她袖中,搜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传讯玉符。

      那玉符通体乌黑,符面上,只刻着两个字。

      **长安。**

      "长安?"为首的天将皱眉,"这是什么?地名?"

      没有人答。

      那灰袍女子被押下去时,回头深深看了那枚玉符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有百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是地名,还是人名。

      她只知道,这枚玉符上的两个字,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却烫得,像一片烧红的翎羽。

      大军继续前行,军情愈发吃紧。

      赤影山就在前方。魔族主力去向不明,七漓下令全军戒备,行军时再不许点灯,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队无声的影。

      百雀混在队伍里,抱着琴,寸步不离地跟着七漓。

      这一夜,她躺在军帐里,怎么也想不通。

      她反反复复地想着神君那句「那里,困着一个旧识」,又想着那枚刻着「长安」的玉符。

      她总觉得,这两件事,像两只手,正一左一右,朝着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慢慢合拢过去。

      可若真有这么个东西——它是什么?

      她越想越乱,索性坐起来,拿出那本《六界美人图》,想画几笔静静心。

      可她提笔,却怎么也画不下去。

      她望着那张雪白的纸,忽然,鬼使神差地,画下了一个身影。

      一个立在瀑布前、执着一管青竹笛的青袍身影。

      百雀画完,看着纸上那个眉眼清冷、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的身影,倏地,脸上一烫。

      她飞快地把那张画撕下来,塞进怀里,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躺了下去。

      可那颗心,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冷得像冰的神君,竟已经,这样深地,住进了她心里。

      大军进入人界地界之后,队伍便不再那般戒备森严了。

      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百雀站在军阵边缘,看着那一片阡陌纵横的田野,望着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生在仙界,长在紫竹林,从没见过这人间最寻常的烟火。

      那些凡人,不知天上有仙,不知六界有乱,只知春种秋收、生老病死。他们的一辈子,在仙家眼中,不过弹指一瞬。

      可他们,却活得那样用力,那样鲜活。

      百雀忽然想道——

      若是她也只是一个凡人,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载,她会不会,也这样,用力地活着?

      她会不会,把那些放不下的心事,都抛开,只专心去爱一个人,好好地,过这一生?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却见神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旁。

      他望着那片人间烟火,那双清冽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浅的、近乎怀念的光。

      "神君,"百雀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人间。"神君道。

      "人间有什么好看的?"百雀不解,"不过是一群凡人,忙忙碌碌一辈子。"

      "可他们,活得比仙真。"神君淡声道,"仙家求长生,求脱俗,求万劫不灭。可凡人,只求三餐温饱,与心上人白首。"

      他顿了顿,望向她,那双眼睛里,掠过些许极淡的光:"有时我真觉得,做凡人,反倒比做仙,更懂得,什么是爱。"

      百雀怔住了。

      她望着神君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神君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可她隐隐觉得,神君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一定,是他愿意为之,舍弃长生的人。

      她低下头,瞧着那一片人间烟火,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找到一个,愿意为之下凡的人。"

      "那该多好。"

      她没看见,她说这话时,神君望着她,那双清冽的眼里,翻腾着的,是怎样深的温柔。

      大军在人界地界休整的那一夜,月心悄悄地,溜出了紫竹林。

      她是循着百雀留下的那丝气息,一路追来的。

      她放心不下。

      百雀那傻丫头,嘴硬心软,嘴上说着「去去就回」,可这一去,都好几日了,连个音讯也没有。她这个当师妹的,越想越不安,索性趁着夜色,一路寻了过来。

      大军营帐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月心变成一只红狐狸,悄无声息地,在营地边缘游走,想找到百雀的营帐。

      人界的夜风,比紫竹林的山风还冷。她抖了抖皮毛,把怀里那枚玄铁铃铛,往肚皮底下拢了拢,才觉得心口暖了一点。

      可她没走几步,却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琴音。

      那琴音,顺着夜风飘来,明明只是一支寻常的调子,可听在月心耳中,却让她心头,不知为何,一跳。

      她循着那琴音,悄悄靠近。

      却见一处偏僻的营帐外,坐着一个白衣身影——正是云崖。他盘膝坐在月光下,膝上横着一支青竹笛,正就着那琴音,轻轻地,和着。

      只是他垂眼吹笛时,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无意识地捻上了怀中那半截断刃,指腹一遍一遍,摩挲过那道断口——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习惯。

      那琴与笛,隔着一座大营,遥遥相应,竟是说不出的契合。

      月心蹲在暗处,望着那道白衣身影,耳尖,不知不觉地,又红了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那个人吹笛时的模样,温柔得,让她连尾巴尖都酥了。

      "哼,"月心小声嘀咕,"真是个……叫人放心不下的呆子。"

      她蹲在暗处,看了很久,才悄悄转身,隐入夜色里。

      她终究,没有去打扰百雀。

      因为她知道,那丫头如今,怕是正跟着那位神君,忙得很。

      而她自己,也有了自己,想偷偷守着的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界,天后宫。

      那一夜,天后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殿内,天后凤仪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老到看不出年代的手札。她指尖轻轻抚过那手札上的一行小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在灯火里明明灭灭。

      "凤族,嫡出公主,凤玥……"她低声念着,唇边那丝笑,却越来越深,"转世轮回,其魂不灭。"

      "有意思。"

      她合上手札,望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千里,看见那个此刻正随军行在人界的小姑娘。

      "去查。"她淡淡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查清楚,她这一世,身上究竟还留着几分凤族的血脉。"

      殿外,一道黑影无声地领命而去。

      夜风穿堂,灯焰一晃。

      凤仪垂下眼,指腹停在手札的下一页上,那一页,只短短一行小字——

      **"凤髓丹,炼于本命凤血。"**

      她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极慢地,敲了一下。

      而此时的人界军营里,那枚押在重重封印之下的凤髓丹,正静静地躺在乌木匣中。

      无人看见,匣中之丹,在黑暗里,极淡地,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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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下凡一趟,查到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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