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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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狗相处案（四）

　　南薰顿住脚步，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官快步走来。

　　他手里拿着记录本，神色认真，身旁还跟着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警官。

　　南薰眯着眼一看，看出是吴队，她正想找他呢。

　　“吴队，有线索了吗？”

　　“你好，这位小姐，是你报的警吗？刚才也是你把伤者背出来的吗？”

　　两个粗细不同的声音不由自主重叠了，双方均是一愣，面面相觑。

　　“是的，我赶着回家，于是抄了这条巷子，没想到听到里面有打斗声。我就先报了警，然后不放心，就进去看了看。”南薰抢先一步，先向那年轻警官点头示意。

　　“刚才那个人......姑且算是我的朋友吧，他有个妹妹，叫陈希灵，好像才刚上初中吧......”

　　年轻警官抽出口袋里的笔，摊开随身携带的那种小型笔记本，开始记着笔录。

　　他一边点头一边问了南薰几个细节，包括听到的对话内容，地痞流氓的数量和具体特征，还有那老人的声音特征。

　　南薰一五一十说了，他又让她留下联系方式，方便后续调查。

　　南薰留了电话和住址，刚想再问点什么，却见吴俭摇头晃脑地点着头，目光却偷偷地看向她。

　　“噢噢，是这样啊，好的……那个，这位小姐，你刚才找我爸是吗？你们很熟吗？”年轻警官的眼神在吴建华和南薰间瞥来瞥去。

　　吴建华走过来，忍无可忍地揍了他一顿：“看什么呢？！”

　　随后转过脸来，对着南薰和蔼可亲道：“犬子吴俭无礼，请多多担待。”

　　“爸——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文艺啊，还犬子？我还犬父呢，啊啊啊，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吴俭一闪身，躲过了他爸的飞天无影脚。

　　南薰略显尴尬地看着这对父子，感觉他们在演舞台戏，她才是坐在台下的观众。

　　她刚想说点什么，吴建华一改和蔼可亲的神态，皱了皱眉头，“进去看看？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下次一定要等到警察到来再行动。”

　　“你知道里面有几个人？有没有持危险物品？你一个人贸然冲进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您是川剧演员吗？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南薰虽然排编道，但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错了。

　　“我没有鲁莽，我有自保能力，我认为我应该可以的。”南薰小声辩解。

　　吴建华叹了口气，“即使你有能力，但你也不能这么鲁莽啊。更何况巷子里这么小，你连伸展开来都没办法做到，又谈什么跟别人拼命呢？”

　　南薰神色低沉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

　　不用他们说，她也知道，这就是一个鲁莽的行为，报了警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进去，自己根本无足轻重，甚至还可能被对方当做威胁警官然后逃走的人质。

　　可是，她总想为了心里的那个角落补充点什么东西进去。

　　过往的事件在她面前变成一张张画满涂鸦的白纸，在空中铺张开，然后揉皱，一个个，一群群地投向她空空的心，在已经受伤的地方再添新疤。

　　“没事的，下次小心点就好了，你别哭了。”年轻警官仿佛过来人一般，宽厚地弯着腰，拍拍她的肩膀。

　　“啊？我没哭啊，我只是低下头在想东西……对了，吴队，那份监控怎么样了？”南薰猛地抬起头，差点和眼前的人磕上头。

　　“还没找到，不，应该算是没完全找到。我们的人讨论了一番，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破坏监控的那个人很厉害，特别厉害。”吴建华抽出烟，习惯性拿出打火机想要点燃。

　　但他的手还没按下就被他儿子压下，吴俭向他使了使眼色，示意还有其他人在场。

　　他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收起还没来得及点的烟，巴巴地望着口袋。

　　南薰却没有在意这件事，她低着头，满脑子都在想他说的话。

　　“你说很厉害是什么意思？不完全找到是什么意思？内鬼呢，找到了吗？”南薰问了一大串问题。

　　“你先别急……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吴建华捏了捏眉心，叹气道。

　　“首先，根本没有内鬼。”

　　南薰眼睛猛地瞪大，声音不自觉尖锐：“你说什么？！”

　　“嘘！嘘！小姐，别叫这么大声。”年轻警官吓了一跳，忙去捂南薰的嘴。

　　“意思是说，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里应外合，而是全由一个人所为。你知道黑客吗？就是做这个的。”

　　“我知道，可你们怎么确信一定是黑客呢？”南薰抿了抿嘴。

　　“我们去调了值班室里的监控——所幸那里的还没有被破坏——看到了值班室里的人一直在那坐着，期间也有走动的动作。”

　　“你怎么能确定那个监控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呢？毕竟你都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了。”

　　“监控最后0.01秒的时候，右下角，有他留下的代码，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得亏于我们一帧一帧仔细看。”

　　“是什么？”南薰焦急发问，身子前倾。

　　吴建华沉了沉声音：“上面写着，你们永远都无法抓到我。”

　　“这就说明，那个人是单独作案，因为是‘我’，而不是‘我们’，这个人肯定很狂，狂到敢留下这句话。”吴小警官愤愤道。

　　南薰看了他一眼，又问：“他凭什么有这种信心？”

　　“……”一阵死寂。

　　吴建华和他儿子并没有回答她，六人十二目相对，墨黑的眸子里闪着无影的光。

　　“这事我们以后再说……总之，有点难说。”吴建华挠了挠头，神色有些烦躁。

　　“好，我们下次再聊，吴队，还有小吴队长？”南薰摊开手，往吴小警官的方向伸去。

　　“我以后才不成为队长。”吴俭也伸出手，握上了南薰的手，脸上充满着不屑。

　　“哦？那你想成为什么呢？”南薰笑道。

　　“我以后肯定不止于队长，我要成为局长，厅长，甚至是部长！”渴望从他的眼里流泻而出，带着少年人的纯粹，还有意气风发的精神。

　　南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悲伤的笑容，但仅仅是电光火石之间，很快就溜走了。

　　“祝你成功！”南薰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顿了顿，慢慢往后退，看着那父子两人伴着夜色一边走一边拌嘴。

　　她还能听见身后父子俩的声音。父亲在训斥儿子冒冒失失，儿子顶嘴说父亲啰里巴嗦，她不禁捂嘴笑着。

　　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她洗漱完毕，刚一上床，想看会书，却听手机电话铃声响起。

　　谁啊？这么晚了还给她打电话。

　　她疑心地看了看屏幕，随后很快接起来了：“喂，斐然哥？”

　　清爽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带着些似有若无的雾气，好像是刚洗过澡一般：“喂，小薰。今天还顺利吗？有没有见到那个姑娘啊？”

　　南薰点点头，忘了电话那头看不见，笑了笑自己的迷糊，又冲电话那头道：“见到了，太不容易啊......”

　　她本想把今天巷子里的事告诉他，但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她不想让他再为她担心。

　　那头也笑起来：“那太好了，我们小薰太幸运了。”

　　南薰敏锐察觉到他声音的疲惫，担心起来：“斐然哥，你是怎么了？感觉你有点累，是不是工作上出问题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传来一声叹气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丫头啊......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自己还有那么多事，但我又想，如果不告诉你，你会更担心的吧？小时候就是这样......”

　　南薰想起往事，心里有些恬静，不免沉浸在过往，但那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将话题转到现在的工作上。

　　“公司最近确实......遇到点麻烦。”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不免带上些烦躁，“城南那块地，本来已经中标了，合同都签了一大半。但最近有人在高位施压，想让我们主动退出。”

　　南薰愣了愣，话脱口而出：“谁？”

　　“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人正在调查中。他似乎要定这块地了，怎么也不松口。”

　　南薰不太懂这些事，术业有专攻，就像林斐然不一定懂她工作上的事一样，但她和林斐然相同的一点是，即使不懂这些东西，他们依然愿意为对方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她斟酌着开口，“不能......想办法周转一下吗？我有个朋友是记者，小的时候听她说过，遇到这种情况，有的会找关系好的供应商先垫资，或者用现有项目做抵押去别的银行贷用。”

　　林斐然轻笑一声，“我们小薰也长大了啊......可是我们早就采取行动了，那个人做的挺绝，把我们熟悉的几家银行都打好招呼了，它们一听到我们的名字，就开始摇头。供应商更糟糕，有几家合作了十多年的老关系，昨天突然发函说要终止合同。”

　　南薰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她能想出的解决办法少之又少，只能跟着他一起叹气。

　　她知道这个公司对林斐然很重要，不仅是因为生存问题，还因为，这是他爸的公司。

　　他前些年和他爸决裂了，但继承了他的公司。为何决裂林斐然并没有告诉她，这是他唯一没告诉过她的事。

　　她也有自己的秘密，而且不止一个。所以南薰并不苛责林斐然，因为每个人都有秘密，随意进入别人的世界，是一件不礼貌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呼吸声传了过来，许久没有他的声音。就在南薰以为他睡着了之时，他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你别担心啦，我能解决。晚安，小薰。”

　　互道晚安是他们之间的习惯。

　　南薰接过了他这段话，也温声道：“别担心，你无所不能，一定能解决这些问题的。俗话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人肯定是个不讲理的，依他这性子，蹦哒不了多久的。”

　　林斐然在电话那头弯了弯眼睛，嘴角上扬，“谢谢你安慰我，小薰。”

　　南薰这时稍微有些黯然神伤，这是基于妹妹的视角的安慰。

　　“没事的，斐然哥，晚安。”

　　说完她便挂断电话，盖好被子，沉沉入眠。

　　暴雨在此刻瞬然倾下，雨点猛烈地打在窗户玻璃上，滑落在地上，随后又匍匐着爬向远方。

　　南薰做了个梦，是关于小时候的一个梦，她已经许久没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