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囚徒[西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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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早安，先生。”

　　莱恩干巴巴回答道。

　　他坐在那，腰挺得很直，头发在出门前被细心打理过，看起来没那么乱，衣服也做到了最大程度的整齐干净。

　　那本祈祷书就放在莱恩腿上，翻开的书页停在最新的故事上。

　　“先生，请给我一个蜡板就好。”

　　他终于有机会解释今天的早起。虽然莱恩很讨厌那个丑八怪，但他不否认约翰说的话，比起昂贵的羊皮纸，蜡板更适合他这个初学者。

　　站在面前的教导者并未因此留下了羊皮纸，他将它们一并交到了莱恩手上：“练习。”

　　“先生？”

　　“你早晚会用它。”

　　被赠予羊皮纸的莱恩有些沉默，更多的情绪还未展开，从他身边走过的怀特先生让莱恩抛却这些多余的东西，他追问后方的怀特先生：“先生，我可以去您的房间学习吗？”

　　走廊上的怀特先生停了下来，回望后方的莱恩。

　　紧张的心被莱恩藏在羊皮纸下，他用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说：“祈祷书上的故事还没讲完。”

　　故事当然讲不完，但莱恩可以带着那些羊皮纸回房去，拿上蜡板练习旧的故事，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兜帽下的那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莱恩听到了怀特先生的回复。

　　“可以。”

　　这个答复让莱恩很高兴，他抱着那些羊皮纸，动作快得像是从椅子上跳下来，以致牵扯到了未愈合的伤口。但莱恩完全不在意，他小跑到怀特先生身后，跟着回到房间，并又一次站在了那张长桌前。

　　早上的光线非常好，至少不需要将蜡台上的蜡烛点亮。进屋后怀特先生摘下了兜帽，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向莱恩。

　　“先生？”

　　“选择。”怀特先生慢慢开口，“新的故事，还是练习？”

　　羊皮纸还带着一种被鞣制过的干涩，它们被莱恩抱在怀里，不怎么硌人。羽毛笔和墨水就在袋子里，只需掏出来就能看见。

　　他按捺住迫不及待触摸它们的心情，对怀特先生说：“故事，我想听新故事，先生。”

　　于是莱恩得以回到昨天的位置，知晓祈祷书上的第三个故事。

　　这个故事很短，得到各自的命运后，精灵走向了森林，矮人回到了深山，唯有人类，他们走向荒芜的平原，在那创造了自己的王国。

　　故事的最后一句，大部分字莱恩认识，他慢慢拼凑着，念出了那个结尾。

　　“神没有离开，祂依旧待在永恒，继续着未竟之事。”

　　没有什么恭敬和欢喜，也不是向往着永恒之地，只是掌握知识的得意，却使莱恩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怀特先生。

　　他的胸膛里溢满了某种情绪，以致莱恩嘴角在上扬，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

　　“先生。”

　　窗边的怀特先生神色平静，清晨的阳光打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将那双琥珀色眼睛勾勒得足够温暖，莱恩用自己的异眸同它对视，然后问。

　　“这是正确的吗？”

　　那双眼眸轻轻转动，有一瞬间，莱恩看见它变为金色，但也只有那个一瞬，过后，琥珀色的怀特先生回答了他的问题。

　　“是的。”

　　……

　　整个上午莱恩都待在怀特先生房里，平心而论，怀特先生并不是位优秀的教师，有时候他沉默过头，半天不说一句话，但对莱恩来说，这便足够了。

　　上午的教导结束于门外响起的敲门声，露西上来了，她端着食物，小心探进脑袋，这是莱恩的午餐，但露西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怀特先生。

　　“先生，要用餐吗？”

　　露西的出现毫不意外，怀特先生将他的伙食交给了身为房东的约翰，这对父女分工合作，厨房交给了约翰，露西则在楼上楼下跑上跑下。按时送饭，也是一种服务的体现。

　　但即便如此，面对这能预测到的场景，莱恩还是升起了不愉快。

　　怀特先生从他身边离开，重新戴上了兜帽。

　　窗台的太阳少照耀了一人。

　　怀特先生背对着莱恩，站在门边，身影变得和过去一样。他谢绝了露西的邀请，然后转回屋内，对桌边的莱恩说：“休息。”

　　莱恩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待在怀特先生房间里休息，最大的可能是他被要求回到自己房间休息，并且下午独自一人练习。

　　起因只是这个丑八怪的勤快。

　　他用尽最大力气，没将恶毒的目光投向露西，因为怀特先生就在那：“先生，下午我能再来吗？”

　　怀特先生拒绝了莱恩的请求，他的回答就如莱恩猜的那样：“你需要练习。”

　　看啊，多么热情的小姐，担心他午饭吃得不及时，功课来不及复习。

　　莱恩不情愿从椅子上下来，他试图拿回点什么，因此只带走祈祷书，把蜡板那些留在了桌上。

　　只是这点‘聪明’很快被怀特先生发现，这位教导者在莱恩离开房间时，特意取来了被‘遗忘’的蜡板和羊皮纸。

　　“你的。”怀特先生说。

　　莱恩面带微笑接过它们，直至房门关上，莱恩才恶狠狠剜了露西一眼。

　　“还想展示你的殷勤吗？你明明知道，先生从来不在这吃饭。”

　　他站在走廊上，直接向露西发难。

　　红发小女孩有些心不在焉，她瞧了眼莱恩身后，似乎打算再去敲一次门。

　　这极大地激怒了莱恩，他上前一步，夺走露西手里的午餐，粗暴地动作使肉汤倾斜，洒了些出来。

　　莱恩顾不上那点被浪费的汤水，他盯着露西，警告对方：“别想着天天打扰先生，你的爸爸在楼下，红毛怪。”

　　‘爸爸’这两字触动了露西，她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一种失落变为讨厌，昨晚发生的事让她很难过，她想对怀特先生说些什么，可该死的莱恩还在不停阻挠她。

　　无法得到暂时的逃离和倾诉后，露西再也忍不住了：“怀特先生也不是你的爸爸，你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一个眼睛有毛病的怪胎。”

　　“你住口！”

　　莱恩的声音尖利起来，即便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这双异眸还是让莱恩在街头吃尽了苦头，圣侍们看到他皱眉，贵族们表情厌恶，路人说着异类的话，没有生存忧虑的人只是拒绝他的出现。

　　但那些同类，会将拳头砸向他。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懂忌讳的异乡人，有些沉默过头的怀特先生……

　　他瞪着露西，手上的肉汤和羊皮纸让莱恩没有第一时间冲向露西，无法攥起的拳头压抑着愤怒，在这种情况下，向外的暴力转为另一种力量，他抱着那些羊皮纸，迅速明白了他该从哪获得胜利。

　　“就算先生要换掉我，那也不会换到你头上。除非……”

　　莱恩看着露西，恶劣地笑起来：“你爸爸死了。”

　　红发小女孩已经憋得脸色发红，但莱恩毫不在意，继续火上浇油着：“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天天缠着先生，不就是想当他的孩子吗？既然对自己的爸爸不满意，死掉换一个不就行了。”

　　“你这个混蛋！”

　　露西被气得发疯，她当场推倒了莱恩，并用拳头狠狠砸向对方。

　　怀里的肉汤倾翻在地，椴木制成的木碗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如同露西落到莱恩身上的拳头，不太响，它们被混在露西的尖叫声中，直到引来第三者。

　　“露西。”

　　那扇关上的门终于如露西所愿再度打开，怀特先生出现了，他看着小女孩，语气和过去一样，是一位疏离的房客。

　　“先生。”露西停下了动作，她飞快从莱恩身边推开，上前试图解释什么，但泪水和懊悔的情绪，让她一时开不了口，于是莱恩抢走了受害者的身份。

　　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或许是落在身上的拳头引发了旧伤，他的身形有些摇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尽管如此，他还抱着那些羊皮纸，不让它们受到一丝损伤。

　　“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我对露西说了很坏很坏的话，所以露西才会发那么大的火。”

　　他站在那，语气诚恳：“请不要怪露西。”

　　已经落下的委屈又被拉起，她如此厌恶这个礼貌的声音，以致失去了理智：“是你先开始的！”

　　比起已经在哭泣的露西，莱恩的表情平静，他的衣服上还沾着打翻的肉汤：“是的，我承认，我向你道歉。”

　　“我不该说你很喜欢怀特先生，因此打扰到了我的学习。但是露西……”莱恩话锋一转，“你能向我道歉吗？”

　　“说我是眼睛有毛病的怪胎。这句话，你能向我道歉吗？”

　　莱恩挑的角度很好，他背对着怀特先生，以此保证了怀特先生看不到他的脸，但露西又能清清楚楚看到一切。

　　看到那双异眸里的恶意，以及微动的口型。

　　‘你爸爸死了。’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怪胎！”

　　露西尖叫一声，准备扑上去再给莱恩一拳，但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露西！”

　　约翰终于赶了过来，他不知道前情，但是打翻的肉汤，被弄脏衣服的莱恩，以及大吵大闹的露西，足以说明这里发生的一切。

　　“你在做什么！”

　　他直接将人从莱恩身边拉开，呵斥道：“向他道歉。”

　　“我不要。”来自约翰的指责让她再也受不了，她大哭起来，“爸爸，你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她甩开约翰的手，哭着从走廊跑开，随着关门声响起，小女孩的哭声变得若隐若现。

　　至少不是跑出去了。约翰在心里松了口气，他转过头来，对门边的怀特先生说，“我很抱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维萨莉亚的淡季并不好过，虽然小孩子的打闹不足以影响大人的决策，但他希望下季度的租房，怀特先生不会将这件事纳入考虑中。

　　想到这，约翰安抚起一旁的莱恩：“孩子你先回去换衣服，午餐会再送一份来。”

　　莱恩极其礼貌回应了约翰，并且对约翰说：“请不要责怪露西，这件事的起因在我。”

　　“但动手的是她。”约翰说，他想或许露西真的受到了委屈，但莱恩的现状让他这个父亲无法开口批判。

　　直到约翰离开，莱恩也没有放下那副乖巧的模样，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怀特先生，小声喊了一句：“先生。”

　　怀特先生：“解释，艾维斯。”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偏袒，莱恩想，或许先生早就猜到了，毕竟这件事发生在先生门外。

　　“她总是打扰来先生，每次都是，明明有约翰了，但她还是要来。这不公平，我从来没去打扰过约翰，她却来打扰先生。”莱恩说了很长一段话，孩子气的，“我不喜欢她。”

　　门边的怀特先生没有说话，他长久地审视着莱恩，仿佛第一次认识到他的交易对象还是个孩子。

　　“回去。”怀特先生说。

　　“先生，我会被更换吗？”莱恩露出不安的表情，他抱着那些羊皮纸，有些无措，他垂下头来，“露西说，我是个眼睛有毛病的怪胎。”

　　他能猜什么，他可以猜到什么，一切都有迹可循。明明是心照不宣的答案，但莱恩还是想要那个许诺。

　　“艾维斯，只能是你。”

　　这个既定，又处于猜测中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