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醒木落，满堂静。
我坐在茶馆最里的高背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新沏的龙井在青花瓷碗里冒着白气，像无数个等待开口的故事。
“各位看官您上眼瞧——”我展开折扇，檀香木的扇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今儿这第一盏茶，不说那帝王将相，不谈那才子佳人，单说说我自己。”
台下有熟客笑：“老先生又要编派身世了！”
我摇头，扇尖轻点茶碗，水纹荡漾。
“三百年前，我也是个寻常听书人。那日在这间茶馆，听完了最后一场《牡丹亭》，说书的老先生收摊时对我说：‘小子，你听了整三年，该接这醒木了。’”
我拿起案上那块暗红色的木头，纹理已被岁月磨得温润。
“他说，这醒木啊，一敲乾坤动，二敲鬼神惊，三敲——”我顿了顿，“能定生死。”
满堂悄然，只闻窗外细雨沙沙。
“那老先生说完便化作青烟，只留三件物事：这醒木，这把扇子，还有一方绣着梅花的素白手帕。”我展开手帕，轻轻擦拭嘴角，“自那日起，我便成了说书人。”
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举手：“您真能长生不老？”
我抿茶而笑：“不老不死是真的，却非福分。三百年间，我送走了七代听客，连这茶馆都翻新了八回。说书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是神通，是活得够久，见得够多。”
扇子“唰”地合上，我倾身向前：
“您问我们究竟是何物？我们是人间的记录者。每块醒木里封着一万个故事，每把扇子画着三千道魂魄，每方手帕浸过百种眼泪。”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起。铜钱在空中翻转，映出满堂灯火。
“从今日起，我给您讲这些故事。每个故事都真真切切在这世上发生过——也许就在您家隔壁那条巷子，也许在您昨夜梦里。”
醒木再响。
“明日此时，我讲一个关于‘换命’的故事。有个书生用十年阳寿，换看一眼梦中人。”
我收起折扇，茶碗见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人陆续散去，我独坐良久。新来的跑堂收拾茶具，偷偷瞄我。
雨停了，夕阳斜照进门，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百年来，这影子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