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总能闻到一股鱼腥味。潮湿、咸腥、森冷，是深海里带出来的味道。

有时候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望向黑漆漆的四周，总觉得黑暗里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再陷入睡梦中，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有只手正顺着脚踝往上滑。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只巨大的、透明的、装满水的玻璃缸中。

离鱼缸半米处的地方，站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正在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视线，男人笑了笑，“你好，我是你的饲主。”

视线从玻璃中穿过，他看到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排纱布、酒精，以及不同型号、泛着冷光的解剖刀。

他打了个寒噤。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说：“在我们那里，饲主，是爱人的意思。”

出乎意料地，男人腼腆地低下了头，耳朵红了半边，“是、是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二】

这是他第三位相亲对象。

对方彬彬有礼，相貌上乘，今年二十七岁，从事金融行业，在离他住处不远的大厦工作。在得知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后，也不纠缠，反倒顺其自然地告了辞。

临走时，对方疑惑地蹙起了眉毛，问：“这个雕像，原先是放在这里吗？”

——雕像往门的方向移动了三厘米，但没人发现。

第二天，他望着客厅里那堆碎片，忍不住皱起了眉。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雕像竟然碎了。

与此同时，一位陌生男人敲响了他家的门。

摄像头清楚地记录下了男人的面貌——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应当是带了那么一点外国血统，五官凌厉而深刻，侧过脸时，让人想起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表情有些让人不适，僵硬、诡异，简直像是不知道如何调动面部肌肉一样。

这是他第四位相亲对象。

【三】

他生病了。

他生病了，每天要吃很多药，可能是药物副作用，记性总不大好，因此他忘了自己结婚了，有了位合法的丈夫。

丈夫体贴、温柔，爱好读书，照顾他就像照顾小朋友，偶尔眉目间会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般的忧郁——无论哪一点，都完美命中他的喜好。

丈夫说，要好好待在家，这世界不安全。

他一向很听他的话，除了结婚纪念日那天。为了给丈夫惊喜，他第一次出了住宅区，却在半路上被人死死地攥住了手腕。

“你跑到哪里去了？”那个人一见到他就开始掉眼泪，“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他一直记得丈夫的话，考虑到人口拐卖的可能，他一路好声好气，哄着骗子进了联邦警署的大门，向警员说明了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猜想。

中途遇上的检察官靠着椅背，听完了全程。

“他是你丈夫，”检察官看向他，“那我是谁？”

【四】

他跟访谈人员约在咖啡厅。

对话直白、无聊、生搬硬套。快结束时，问到最后一个问题。

“想象你和梦中情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闭上眼睛，开始投射自己的诸多幻想，“他个子很高，穿着灰色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鼻梁挺拔，戴着金属框眼镜，耳朵后面有颗痣。这时，他推开玻璃门，手里拿了本书，走到我面前，然后问——”

接下来的话被一阵风铃声打断了。

他看到一只手推开咖啡厅的门，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灰大衣，文学书，羊绒围巾，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偏过头，一向冷淡的神情发生了变化，他问：“你也喜欢看这本书吗？”

——幻想，成真了。

【五】

下班后的第三个小时，他不想回家。

也不能说是不想，他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家中那个存在了。

九点四十五，他推开家门。果不其然，青年正坐在沙发等着他。钥匙响的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个金灿灿的脑袋飞快地昂了起来。他看得出，青年那时是有想扑过来的冲动。

他没点破。

“我不明白，”青年控诉道，“以前你从来不会下班回来那么晚，你每次回来都会摸我，早安吻，晚安吻，次次不少，每天恨不得亲我八百次。你怎么了？”

“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忍无可忍道：“那是因为你以前是小狗。”

“那现在呢？”青年看着他，睫毛湿湿的，一副受伤害的样子，“现在，我就不是你的小狗了吗？”

【阅读指南】
1、单元文。
2、不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