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洋归来的仇璟瑜踩着细高跟踏进仇公馆时，白栀汐正坐在花厅里翻一本线装《漱玉词》。

阳光从菱花窗格漏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腕间，衬得那只执书的手像一截新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目间还氤氲着未散的书卷气，安安静静地朝仇璟瑜望过来。

仇璟瑜愣了一下。

她出国前就听说父亲续了弦，娶了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只比她大三岁。原以为是个攀附权贵的俗物，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清隽模样。

“璟瑜。”仇旭光从太师椅上起身，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还不给你小妈请安。”

仇璟瑜的目光在白栀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行了个极漂亮的礼：“璟瑜在此问小妈安。祝小妈与家父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字字乖巧，笑意却不达眼底。

白栀汐合上书，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得像初春化开的雪水：“大小姐客气了。”

后来仇公馆上上下下都觉着稀奇，这新来的太太和大小姐虽说差了辈分，年岁却相仿，竟也能相安无事地处着。白栀汐每日在花厅看书习字，仇璟瑜偶尔路过，会停下来跟她讨一杯茶喝。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桌，话不多，却也不尴尬。

茶雾袅袅升起来的时候，仇璟瑜会想，她这个小妈身上好闻得很，不是脂粉香，是纸墨混着陈茶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心里发软。

直到那天傍晚，仇璟瑜带了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回来。

那人叫宋明远，是她留学时认识的，追了她大半年。仇璟瑜谈不上多喜欢，只是父亲三番五次催她相看人家，她便随手拎回来一个，想着堵一堵口舌。

白栀汐正坐在廊下喂锦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宋明远殷勤的笑脸，落回仇璟瑜身上时，忽然沉了几分。

“分了。”

她说得极轻，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宋明远脸上的笑僵住了。仇璟瑜挑了下眉，示意那人先走，等人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靠在朱红廊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栀汐。

“小妈似乎管得有点宽了。”

白栀汐将手里最后一撮鱼食撒进池中，拍了拍指尖，抬起头来。夕阳在她眼底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你父亲尚不在家，”她不疾不徐地说，“我关心你的婚姻大事也是应该的。”

仇璟瑜俯下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白栀汐能闻见她衣领上沾着的晚香玉气息。仇璟瑜的睫毛很长，半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瞧着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羽毛拂过耳廓，“不知小妈以什么关系关心呢？”

白栀汐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以什么关系？”

仇璟瑜直起身来，朝廊外候着的丫鬟摆了摆手，又冲宋明远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丫鬟是个机灵的，立刻小跑着去传话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池塘里的锦鲤甩尾拍出水花，廊下的铜铃被晚风撞出细碎的响。仇璟瑜往前迈了一步，白栀汐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廊柱。

“当然是……”

仇璟瑜抬手撑在白栀汐耳侧的柱面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低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眉心。

“比小妈更亲近的关系了。”

白栀汐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那红顺着耳廓蔓延到颈侧，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她偏过脸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放肆……还不放手，被别人看到了该怎么办？”

仇璟瑜闷声笑出来，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呼吸拂在白栀汐烧红的耳垂上。

“那没人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了？”

白栀汐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抬手就往仇璟瑜脸上打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猫拍了一下毛线球，落上去的瞬间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仇璟瑜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心处慢慢摩挲了一圈，感受到那里的脉搏正跳得又急又乱。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白栀汐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小妈打的这样轻，是舍不得嘛？”

白栀汐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去推她，却根本推不动。仇璟瑜笑眼弯弯地退开半步，就看见她的“小妈”攥着书挡在胸前，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蓄满了慌乱的水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再多说一句就要当场烧起来了。

当天晚上，仇公馆的丫鬟们发现太太破天荒地没在花厅看书，早早关了房门，说是不舒服，不许人进去伺候。只有贴身丫鬟春杏隔着门缝瞧了一眼，回来跟旁的小丫头咬耳朵。

“太太脸好红，跟发了烧似的。”

第二天一早仇旭光从商会回来，看见女儿仇璟瑜正坐在餐桌前替白栀汐剥一颗水煮蛋，剥得仔仔细细，连蛋衣都挑得干干净净，放进白栀汐面前的瓷碟里，顺手又给她盛了一碗粥。

仇旭光欣慰地点了点头：“看到你们母女相处得这样融洽，我就放心了。”

白栀汐端起粥碗挡住脸，耳尖又开始泛红。

仇璟瑜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她的小腿，面上端着笑，声音温柔又得体：“父亲说的是，我会好好孝敬小妈的。”

白栀汐呛了一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