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南岸，一个下着黏雨的星期二晚上。

普赛克蹲在滑铁卢桥下的地下通道里，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三本书、两件毛衣、一把断了弦的尤克里里，和一只叫做维纳斯的橘猫。猫在箱子里不安地扭动，发出那种介于抱怨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我知道，”她对猫说，“我也觉得窝囊。”

二十分钟前，她被房东赶了出来。不是因为交不起房租——好吧，就是因为交不起房租。她在一家叫“甜蜜的毁灭”的咖啡馆打工，做那种把奶泡拉花做成骷髅头形状的拿铁。时薪刚好够她每天吃一顿热饭和买半包猫粮。伦敦的生活成本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怪物，而她连当怪物的零食都不够格。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经纪人发的消息：普赛克，那个广告试镜通过了，周四上午十点，邦德街，拍化妆品。对方说你“脸长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但眼神里有把刀”。所以别搞砸了，行吗？

普赛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好的。谢谢。我不会搞砸。

她已经搞砸了二十多次试镜。不是因为不好看——她好看得不像一个咖啡师。深色的卷发，灰蓝色的眼睛，嘴唇的线条像是某位古希腊雕刻师喝醉后用拇指按出来的。她好看得让街上的陌生人停下来看，让咖啡馆的客人偷偷拍照，让“甜蜜的毁灭”的营业额翻了三倍。但每次试镜，灯光一打，镜头一对准她的脸，她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一种“请不要注意到我”的模式，像一个在人群里拼命缩成一团的、心虚的、不配被看见的人。

普赛克这个名字也是问题。她妈是希腊移民，年轻时在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做讲解员，据说是某位女祭司的后裔——至于是哪一位，她妈喝醉了就会换一个版本。周五晚上说特洛伊的卡珊德拉，周六说德尔斐的皮提亚，周日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厨房里对着空气唱歌。

“你继承了她的脸，”她妈在电话里说过，“但没继承她的胆量。”

雨越下越大。地下通道里的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灌进来，带着河水、柴油和某种腐烂的甜味。维纳斯从纸箱里探出头，耳朵向后压，发出警告的低吼。

普赛克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

隧道另一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靠着墙，姿态松散得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那儿的绳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露出一头暗金色的、乱得不像话的头发。手上戴着黑色手套，是那种薄而贴的皮质手套，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桥洞下的流浪者身上。

他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一明一灭，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普赛克的第一反应是抓紧纸箱站起来，准备跑。伦敦桥洞下的陌生男人永远不值得信任，这是她在伦敦生活三年总结出的第一条铁律。

但那个人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把烟抽完，用两根手指掐灭烟头，动作轻得像在摘一朵花。然后他把烟蒂收进了口袋里——不是扔在地上，是收进了口袋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普赛克停下了脚步。

“你不应该在这里。”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比烟头的火光还要暗，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像是从大理石裂缝里渗出来的低音。说的英语有口音，但不是任何一个她想得起来的地方的口音。

“你也不应该。”她听见自己说。

他转过头来了。

普赛克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开始她以为是灰色，然后光从某个角度偏了一下，她看到了那里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快要灭绝的紫色，像暮色刚消散、天色将暗未暗那一瞬间的、天空最里面的那层颜色。

那双眼睛没有看她。那双眼睛看的是她怀里的猫。

维纳斯的毛全部炸了起来。不是恐惧的炸毛，是另一种普赛克从未见过的状态——猫的瞳孔放到了最大，耳朵向前转，胡须微微颤抖，像是在辨认某个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但又不可能忘记的气味。

然后那只猫从他的纸箱里——不，从那个人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呜咽。

普赛克低头看维纳斯。猫已经在她的怀里翻过了肚皮，四只爪子蜷着，露出了那个只有极度信任时才露出来的、最柔软的腹部。

“你对我的猫做了什么？”普赛克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锐。

那个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她不确定那是笑还是脸的肌肉偶然的抽动。

“你的猫认识我。”他说。

“不可能。”

“你看它的眼睛。”

普赛克低头。维纳斯仰着脸看着她，那双黄色的、通常写满了“给我吃的否则我杀了你”的猫眼里，此刻填满了某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满足，不是撒娇，是一种接近于感激的、虔诚的宁静，像一个人终于回到了家、脱下所有的鞋和衣服、躺进热水里的那种表情。

那只是一只流浪猫。她三个月前从垃圾箱旁边捡来的、打架打掉了一只耳朵的、见谁都要伸爪子的橘猫。

“你到底是谁？”普赛克问。

他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脚下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他的步伐有种奇异的轻盈，像是他的体重比正常人轻了百分之二十，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发出声音的那个点上。

黑色卫衣消失在雨幕中之后，普赛克才蹲下来看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铅灰色的子弹头。表面粗糙，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凹痕。她把它翻过来的时候，手指被割了一下——不是金属的锋利，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时间的刀刃一样的东西。一滴血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滴在弹头上。

世界忽然安静了。

泰晤士河的水声消失了。桥上的车流消失了。雨打在纸箱上的声音消失了。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某座山的山顶上用古希腊语念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