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夏天来得不像话。二月末，我从浦东机场出发时还穿着羽绒服，落地一脱，直接短袖人字拖，皮肤上糊着一层薄汗，像被人涂了没干的胶水。

墨尔本皇家大学商学院的教学楼叫“马库斯·霍尔”，外号“金库”。不是因为它存钱，是因为外墙贴了一层金灿灿的铝板，暴发户审美，每次阳光一照，整栋楼像根发光的金条插在草地上。我和我爸视频的时候给他看，他说：“漂亮！这才像个商学院的样子。”我忍住没说——爸，这就叫金融资本主义的自我景观化，您女儿刚在第一周的“商业与社会”课上学的。

说到那堂课。

大一第一学期，所有商科新生必修：商业与社会。课号BUSA10001。前四周讲企业社会责任，中间四周讲利益相关者理论，最后四周——不知道。

周一下午两点，大课。阶梯教室里大概坐了三百人，中国人的浓度比全聚德还高。前排几个西装革履的男生在用计算器算GPA，中间排两个女生在讨论“哪家银行开学生账户送行李箱”，我坐在倒数第四排，靠过道，方便睡觉和逃跑。

教授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印度裔男人，光头，钛合金眼镜框，穿一件印着“Econ is not a science”的T恤。他把MacBook往讲台上一拍，第一句话是：

“What’s the most useless thing you’ll learn in this course?”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他自问自答：“The answer is everything. But you still need an H1 to get into finance. So let’s pretend.”

台下中国留学生集体沉默了，好像在判断他说的是段子还是真的。前排那个西装男已经打开录音笔，神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联合国安理会。我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了句：“..认真的吗？”

我转头看她。黑长直，素颜，卫衣上印着一只正在竖中指的柴犬。她叫方棠，后来我知道她是苏州人，雅思7.5，但口语分全拿在“听上去不像背模板”这一项上。她也在回头看后排一个人——一个穿深灰色卫衣、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的男生。那男生没看教授，在看手机，嘴角挂着一种已经知道这课全没兴趣但还是得拿学分的表情。

教授开始点PPT：企业社会责任是伪命题吗？ 第一页放了一张BP石油公司的公益广告。北极熊抱着一个太阳能板。第二页是同一家公司2010年墨西哥湾漏油事件的现场照片，海鸟被油糊成一团黑炭。

“Conclusion,”教授说，“CSR is a mask. And masks fall off when you sneeze. Next sl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