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酒从记事起就在街头摸爬滚打。

没人知道她爹是谁，也没人记得她娘长什么样。六岁跟野狗抢食，八岁偷包子被逮住，老板娘揪着她耳朵骂了半个时辰，最后看她实在瘦得跟猴似的，叹了口气，白送了她两个。十岁开始跟着城南的瘸腿老光棍学认字，老光棍喝醉了就拍着她的脑袋说：“小酒啊，你这命硬，死不了，但也别指望能有什么出息。”

魏酒把这话听进去了。

没出息就没出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三十两银子，在镇上盘个小铺面，开个卖卤煮的摊子。对门陈寡妇的卤大肠她偷吃过一回，那滋味，给个知县都不换。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十六岁那年，她摸进城中富户孙府偷几两碎银，不料撞上一桩大买卖——孙家那晚遭了贼，是那种飞檐走壁、一剑封喉的大贼。满府上下杀得血流成河，魏酒躲在茅厕后头，吓得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一个黑衣人在月光下拧断了孙家老管家的脖子。

黑衣人走了之后，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几块碎银子，连夜翻墙逃出城。

身后是漫天大火，孙府烧了个精光。

官府查了三个月，查不出所以然，最后把屎盆子扣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年轻女贼”头上。魏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灭门案的主犯，画像贴满了方圆百里的城门口。

她一路往南逃，跑烂了三双鞋，饿得啃了两回树皮，最后躲进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

山叫眠云山。

她来的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打滑，整个人顺着泥石流滚下了山崖。崖有多高她不知道，只知道往下掉了很久，久到她甚至有空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娘还没吃到陈寡妇的卤大肠。

她没摔死。

接住她的是一片水潭。潭不大，四周生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香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味道。魏酒从水里爬出来，吐了半肚子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胳膊怕是断了，右腿也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了半晌，夜雾浓得化不开，四周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她听见有人吸了吸鼻子。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魏酒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勉强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对面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是吊着。

那人被好几条粗大的铁链从肩胛、腰腹、脚踝穿过，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块挂了太久的腊肉。须发灰白，乱蓬蓬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像两口快要干涸的枯井。

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魏酒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她咧嘴笑了。

“老人家，”她说，牙齿上还沾着泥，“有吃的吗？我不挑，给口凉的就行，要是热的就更好了。”

沉默。

山谷里只有风穿过铁链发出的细碎响声。

然后那个被吊着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你不怕？”

魏酒想了想：“怕。但饿更难受。”

那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魏酒以为他死了，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左臂断了，右腿的伤口碰到潭水已经开始发黑，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发热，明早之前若不接骨清创，这条腿就废了。”

魏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伤口边缘确实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紫色。她撇了撇嘴：“那怎么办？我又不会治，你会？”

那人没有回答。

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勉强偏过头，月光照进乱发里，露出一张瘦削到几乎只剩骨架的脸。魏酒注意到，他的耳后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齐根削去了什么东西。

“会。”他说，“但我为什么要救你？”

魏酒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一个标准的、从小在街头练出来的、没皮没脸的笑容。

“因为我欠您一条命，将来就得还。”她说，“您这种人我见多了——被关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么是犯了大事，要么是被人害了。不管哪一种，您肯定想出去。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小贼，烂命一条，不值钱，但如果您教我怎么活着从这里出去，将来您想出去的时候，我拼了命也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做饭还行，虽然没什么材料，但煮个野菜汤比狗蛋他娘强。狗蛋是我在桃花村的邻居，他娘煮的汤能把人送走。”

夜风吹过潭面，花瓣落了一地。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拨开乱发，露出完整的脸。五官方正，眉骨高耸，年轻时想必是个器宇轩昂的人物。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沉了，像装了半辈子的不甘和恨意。

“你多大了？”

“十六。大概。”

“叫什么？”

“魏酒。魏是鬼字旁的魏，酒是喝酒的酒。”

那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魏酒，”他说，“你知道这根铁链有多长吗？”

魏酒摇头。

“刚好够我到潭边。”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枯瘦如柴，指节却格外粗大，像常年握什么东西握出来的，“这把老骨头虽然被锁了二十年，但要给你接个骨、清个伤口，还是绰绰有余。”

魏酒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右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那人的声音穿过雾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依旧沙哑得厉害。

“过来，小酒鬼。让我看看你这烂命，还值不值得救。”

魏酒咬着牙，用一条腿蹦着，一步一步往潭水那边挪。

身后的雾气合拢，吞掉了来路。

前方的铁链沉沉地垂在水面上，像一条沉默了很久的蛇，终于等到了猎物。

是一个连蛇都没想到会掉进来的、满身泥巴的、嘴里喊着饿的小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