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四十二岁那年梅开二度，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周叔叔。

所有人都说她命好，卖了一辈子菜，临到中年还能住进别墅。我也从城中村拖油瓶，摇身一变成了“周家大小姐”。

婚礼那天我站在角落，看着满屋子不认识的有钱亲戚，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羽绒服——三十九块九，拼多多买的，袖口已经起了球。

周叔叔的女儿周砚书站在人群中央。十五岁，国际奥数金牌，跳级读完高中课程，被所有人众星捧月地围着夸“天才少女”。

我识趣地没往跟前凑。

然后她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表情很淡：“你叫许知意？”

“嗯。”

“我是周砚书。”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我手心：“给你的。这个家里，只有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那时候我不太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后来——

周叔叔生意失败，开始酗酒，每次喝醉就指着我妈的鼻子骂她“吃白饭”。我妈红着眼睛给我打电话：“知意，妈没事，你周叔叔就是压力大。”

周家的亲戚当着我的面说：“外人就是外人，养不熟。”

我忍了。因为我妈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直到那天，周叔叔酒后回家，因为一件小事把我妈推倒在地。我冲上去挡在我妈面前，周叔叔扬起了手——

“啪。”

一份文件砸在他脸上。

周砚书站在门口，校服还没换，书包扔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爸，”她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这是我让律师拟的协议。”

“第一，离婚，许阿姨和许知意的赡养费一分不能少。”

“第二，你推许阿姨那一下，我已经拍照存档。”

“第三——哦对，忘了告诉你，我上周满十六了。”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所以现在我选监护人，许阿姨排第一。”

全场死寂。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然后转头看呆若木鸡的我：“姐，走，今晚我请你吃烧烤。”

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路边的烧烤摊。

她啃着烤鸡翅，满嘴油光，和那个在所有人眼里优雅冷静的天才少女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啃完最后一根签子，擦了擦嘴，然后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我说：

“因为从婚礼那天你给我塞回去的那颗奶糖，我就知道了——”

“你连一颗糖都不好意思要的人，受了委屈也只会忍着。”

“但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替你出头。”

那天烧烤摊的烟熏得我眼睛疼。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一次性盘子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被护着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