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仰止是被一阵风推进摩天轮的。门还没关紧，整个轿厢猛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顶上。

她抬头。

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忽明忽暗。

摩天轮开始转动。缓慢的，一卡一卡的，像一头老旧的、喘着气的钢铁巨兽。城市的灯光在脚底下铺展开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张巨大的、发光的蛛网。 她甚至拿着啤酒，易拉罐上凝着水珠，冰得她指尖发红。

罐子刚举到嘴边，轿厢停了。

整个摩天轮忽然卡死。没有停在最高点，而是停在半空中，左边是亮着灯的甜品店屋顶，右边是一大片漆黑的、还没开发的荒地。

顾仰止掏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没电了。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轿厢外面。是从上面。

她抬头。

轿厢的天花板是半透明的亚克力板，平时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夜空。但此刻，那层亚克力板上映出一个轮廓——一个人影，正站在轿厢顶上。

顾仰止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的脚穿过了天花板。

是像穿过一层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完整地穿了进来。一只穿着黑色马丁靴的脚，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整个人。

她落下来的姿势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脚尖着地，膝盖微曲，然后缓缓站直。

顾仰止看清了她。

短发。深色风衣。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却很浓，像刚刚咬破了一颗浆果。她站在轿厢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向两侧——两个影子，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一对刚刚展开的翅膀。

最让人说不出话的不是她的出场方式，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是那种——深渊一样的光线吞噬。顾仰止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在看一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固执地发着热。

“你是谁？”顾仰止听见自己问。

女人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轿厢在她们的重心交换中晃了一下，啤酒罐倒了，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地板流到她的靴尖。

顾仰止往后退，后背抵住了玻璃窗。

女人停在她面前，很近。近到顾仰止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冷的东西，像深秋第一场霜降在柏油路面上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吻了她。

顾仰止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关机了。

嘴唇很凉。女人的右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根手指埋进她的头发里，力度不大，但完全没有松开的打算。

顾仰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女人已经退后了半步。嘴唇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湿的，凉的，像一块薄冰在皮肤上慢慢化开。

“你……”

“陆逆。”女人说。

她的声音比顾仰止想象的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类似于“终于”的表情。

“你刚才……”顾仰止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从天上走下来的？”

陆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顾仰止脸上。

“你不害怕。”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仰止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她说的是真的。她不害怕。从陆逆穿过天花板落下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脏就一直跳得很快，但那不是恐惧的跳动。那是另一种。

“我应该怕吗？”

陆逆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摩天轮忽然重新开始转动，久到她们从半空中缓缓升到最高点，整座城市在她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正在燃烧的地图。

“应该，”陆逆终于说，“因为我会害死你。”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顾仰止的啤酒洒了一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罐子，然后抬起头，朝陆逆伸出了手。

“那你先告诉我，”她说，“你从天上走下来的时候，踩的是什么？”

陆逆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尖还沾着啤酒的凉意。她没有握上去，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仍然觉得珍贵的东西。

“踩的是时间。”她说。

摩天轮越过最高点，开始向下沉降。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她们身下旋转，像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永不停歇的旋涡。而她们在这个旋涡的中心，在那一方小小的、透明的、悬在半空中的轿厢里，第一次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