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河有三道支流：第一道使人遗忘，第二道使人铭记，第三道——”
——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

“最有力的药，不是夺走生命，而是夺走定义。”
——塞涅卡，《书信集》

整座城市的花在同一天凋谢了。

是褪色。玫瑰变白，紫罗兰变灰，连喷泉旁边的夹竹桃都失去了所有颜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织物。

没有气味变化，没有虫害，没有异常气候。只是颜色消失了。

老园丁跪在花圃前，双手颤抖，说不出话。市政官封了花园，派人取土化验。三天后，结果出来了：土壤里没有任何毒素。

第六天，第二件事发生了。所有铜器开始变软。门环、水壶、指环、钱币——铜制的东西像被加热过一样，可以轻易捏出凹陷。但温度正常，表面冰凉。

第十天，第三件事。人们开始记不住刚发生过的事。有人买完面包走回家，忘了自己买了面包。有人与人打招呼，转身就忘对方是谁。持续大约一刻钟，然后恢复正常。

整个城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松开了螺丝。

没有人死亡。没有人疼痛。但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早上，真的吃早饭了吗？

市政官把十三份调查记录摊在桌上，面对面前那个穿灰色亚麻长袍的女人。

“维雷特女士，我们没有时间了。”

卡桑德拉·维雷特把铅笔搁在记录册旁边，没有看那些纸。

“我需要三样东西。”她说，“第一，所有褪色花卉的品种名单。第二，所有变软铜器的成分化验单。第三——”

她抬眼看过去，目光像一把校准过的尺。

“最近七天，哪些人同时出入过花园、铜匠铺和市政广场。”

市政官愣了一下：“您怀疑有人下毒？”

“不。”卡桑德拉端起面前的陶杯，喝了一口水，“我怀疑有人在下药。区别在于，毒药致死，药物致变。有人在用一剂配方改变这座城市的感知。”

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而那个配方，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墨水刚干：

“月桂、铜锈、褪色鸢尾。赫卡忒三步饮。”

底下是一段希腊文，引自助祭手册：

“饮第一步者，见万物褪其色。饮第二步者，触万铜失其坚。饮第三步者……”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夹在腋下，站起来。

“现在我们要去找那个把三步混成一步的人。”

她走向门口。窗外的花圃里，一朵灰白色的玫瑰被风吹落，安静地落在石板上，像一滴凝固的、失去颜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