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皆妄

天使与恶魔为争夺一块无主之地潜伏人间，
却意外发现彼此都伪装成了人类修士。
她们白天在仙门比剑论道，晚上回山洞互相咒骂对方阵营。
直到某天魔族大军压境，天使下意识把恶魔护在身后，
恶魔反手给她贴了张爆破符：“蠢货，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罩着天使了。”

玄冰峰终年覆雪，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这里是修真界第一大宗天墟剑宗的根基所在，浮空岛链如碎玉散落在铅灰色的云海中，每一座岛屿都覆着坚冰与霜雪，凌厉的剑意凝成实质，切割着罡风。

而此刻，正是天墟剑宗十年一度开山收徒的日子。试剑坪上人声鼎沸，凡间来求仙问道的少年少女们挤作一团，紧张地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灵根测试。

“下一个，苏青墨。”执事长老的声音淡漠，在扩音法阵中传遍全场。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女走上前。她身量纤瘦，面容清冷，像一柄藏于鞘中的薄剑，唯独一双眸子极亮，深黑中隐隐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金芒。她将手按在那块通体漆黑的测灵石上，石内顿时华光大盛，金白二色交织流转，化作一道凌厉剑芒冲天而起，引得周围弟子一阵低呼。

“天灵根，兼有变异光属性，资质上佳。”长老微微颔首，语气中终于带上一丝满意，“录了。”

另一侧，人群又起一阵骚动，比方才更甚。一个红衣少女懒洋洋地走来，容貌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意，仿佛周遭的紧张与她毫无关系。她将手按上另一块测灵石，石中涌出深邃如夜的黑芒，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感，却又在边缘晕开一圈若有若无的血色。

“暗属性天灵根，另含……一丝魔性？”测试长老皱紧眉头，打量着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夜漓。”红衣少女收回手，笑得没心没肺，“长老，这魔性是天生的，我可没修什么邪法。”

长老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登记在册：“入外门，观察期三年，不得靠近禁地。”

苏青墨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叫夜漓的少女身上。恰在此时，夜漓也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半空一碰，各自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与周遭修士格格不入的某种东西。

苏青墨微微蹙眉。那种气息……太过熟悉，也太过令人厌恶。是深渊硫磺与腐败灵魂的味道，尽管被一层人皮掩饰得极好，却逃不过她这双曾映照过天堂荣光的眼睛。一个恶魔，伪装成人类，混进了天墟剑宗。

夜漓则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微不可察的防御符文。她从那道清冷目光里嗅到了最令魔族作呕的圣光味儿，淡，却纯粹，像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晨曦，本质仍是天堂山巅那第一缕光芒。一个天使，居然也纡尊降贵跑来这人间宗门当卧底？

两人几乎同时移开视线，一个看向远方雪峰，一个低头把玩衣带，心中不约而同地划过同一个念头：“麻烦。”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许是因为灵根属性互补，又或是那张貌合神离的收徒榜单刻意安排，苏青墨与夜漓被分在了同一间居所，云雾缭绕的“听雪阁”东西两厢。白日里，她们同其他外门弟子一道，在天墟剑宗的“问道台”听长老讲经，在“演武场”比划基础剑诀。苏青墨的光明剑气使得堂堂正正，一招“旭日东升”光明正大，刺得夜漓眼角直抽；夜漓的暗影步法诡谲多变，一式“夜雨潇湘”阴柔缠绵，看得苏青墨眉头紧锁。旁人只道二人属性相克，剑意不合，时常争锋，却不知那剑光交错间，每一道锋芒都冲着对方最隐秘的死穴招呼。

待日落西山，月华初上，两人各回厢房。苏青墨设下隔音结界，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清冷的脸，低声咒骂：“堕落者，肮脏的硫磺味，也敢碰光明剑诀……”另一边，夜漓踢掉靴子瘫在榻上，盯着房梁咬牙切齿：“鸟人，虚伪的圣光渣滓，那招‘斜风细雨’分明是在挑衅……”

咒骂完毕，她们还得继续扮演勤勉刻苦的修士。隔日演武，苏青墨的剑势难免更凌厉三分，夜漓的鞭影也愈发刁钻，打得飞沙走石，看得周围弟子啧啧称奇，以为两位天才又有所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是对彼此“不知收敛”的报复。

这诡异的平衡持续了数月，直到那日，魔族大军压境。

天是突然暗下来的，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了所有光线。原本晴朗的午后瞬间沉入粘稠的黑暗，只有天墟剑宗护山大阵的光芒还在苦苦支撑，却也在那股铺天盖地的魔气侵蚀下明灭不定。警钟响彻云霄，所有弟子执剑戒备，面色惨白。

黑压压的魔物如同潮水般从云海尽头涌来，形态狰狞，嘶吼声震耳欲聋。更可怕的是那魔气正中，悬空而立的三道身影，每一个都散发着令空间扭曲的恐怖威压——那是魔族的三位大君，竟联袂而至。

混战瞬间爆发。剑光、符箓、法宝的光芒与漆黑的魔气绞杀在一起，惨叫与怒吼不绝于耳。苏青墨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圣光属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每一剑挥出都带起一片灼目的白芒，将靠近的魔物焚为灰烬，却也让她在人群中愈发显眼。

夜漓穿梭在阴影里，手中一条噬魂鞭舞得密不透风，暗影能量吞噬着周遭魔物，诡异的是，有些魔物冲到近前，触及她的气息，竟会微微一滞，露出困惑的神情。她没空细想，只埋头厮杀，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片越来越刺眼的圣光所在。

魔族一位大君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或者说，注意到了那格格不入的圣光。一只完全由黑雾凝聚的巨爪撕裂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径直朝着苏青墨的后背抓去。那速度快到极致，苏青墨刚斩开身前两头夜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觉一股腥风裹挟着彻骨寒意袭向后心，连转身都来不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赤红身影猛地从侧方阴影中弹出，速度快得拉出一串残影。夜漓想也没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噬魂鞭卷住苏青墨的腰猛地向后一带，同时自己横身挡在了那巨爪之前。

“嘭！”

一声闷响，夜漓整个人被巨爪拍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蓬血雾，却借着这股力道将苏青墨远远推离了攻击范围。她重重摔在地上，肋骨断了几根，内脏翻搅，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苏青墨被甩出去十几丈，踉跄稳住身形，回头正看见夜漓吐血倒地的景象，以及那余势未减、再次轰然压下的漆黑巨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一股远超职责与任务的、纯粹的愤怒与恐慌攫住了她。她想也没想，体内圣光毫无保留地爆发，背后刷地展开一双巨大的、由光芒凝成的羽翼虚影，手中长剑裹挟着煌煌光明，一剑斩向那巨爪。

“轰——！”

圣光与魔气剧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余波将四周的魔物与修士一同掀飞。那巨爪竟被这一剑硬生生斩退，黑雾翻滚着消散了许多。

苏青墨喘息着落回地面，背后的光翼缓缓敛去，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夜漓坠落的地方。夜漓挣扎着从碎石中坐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抬头看见苏青墨苍白着脸、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向自己奔来，以及她身后，那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的光翼，在昏暗的天幕下刺眼得要命。

四周，残余的魔族和人类修士，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夜漓的视线越过苏青墨的肩头，扫过那些凝固的、惊骇的面孔，又落回苏青墨脸上。她胸口疼得厉害，却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讥诮又无奈。她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指尖捏着一张不知何时扣在掌心的、皱巴巴的爆破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手拍在了苏青墨的肩头。

“嘭——”一声远比预想中小得多的爆响，只炸碎了苏青墨半截袖口，露出底下白皙的手臂。

夜漓靠着身后的断壁，咳着血，声音沙哑又响亮，清晰地传遍了这片突然死寂下来的战场：“蠢货。”

她看着苏青墨愣怔的模样，喘了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罩着天使了。”

苏青墨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袖口，又抬头看向那个明明伤重却还在嘴硬的恶魔，指尖微微颤抖。包围圈在缩小，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恐惧、更有赤裸裸的敌意，不分人类还是魔族。

天光晦暗，风雪不知何时又起，卷着血沫与尘埃，落在她们之间。苏青墨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手中的剑，往前挪了半步，将夜漓更彻底地挡在自己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剑，剑尖直指前方。

风雪迷眼，谁也没看见，她背对着夜漓的耳根，悄悄红透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