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东在凤里中学开学第一天就出了名。

不是因为他考了年级第一，也不是因为他在升旗仪式上发表了什么感人肺腑的演讲，而是因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生一脚踹进了花坛。

事情发生在上午第二节课后。初一新生们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挤在教学楼走廊上。杨晓东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往教室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不知道谁把水洒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失去重心，连人带书朝前扑了过去。

本能反应让他伸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东西，然后他抓住了什么柔软的布料。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没摔个狗啃泥，耳边就炸开了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精准无误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上，把他直接蹬飞出去，摔进了走廊尽头的花坛里。

月季花的刺扎得他龇牙咧嘴。

“流氓！”尖叫声划破了整条走廊。

杨晓东从花坛里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还沾着泥土，就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死死捂着自己的裙子，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里又是羞愤又是惊恐。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拽住的是什么。

好像是……人家的裙子。

更要命的是，那裙子好像被他扯下来了一截。

走廊上瞬间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对狼狈的男女主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卧槽！杨晓东你牛逼啊！”

“开学第一天就扯女生裙子？”

“这哥们儿是不是故意的？”

杨晓东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手忙脚乱地从花坛里爬出来，新书撒了一地，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把书捡起来，嘴里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地上有水我滑了一跤——”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了那个女生的眼睛。

她大概一米六出头，皮肤白得发亮，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得不像话，此刻正盛满了愤怒的泪光。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死死咬着下唇，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随时准备扑上来再给他一脚。

杨晓东愣住了。

也不是因为她好看——好吧，确实是因为她好看，但更重要的是，他被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钉在了原地。明明是被欺负哭了的样子，却倔强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那种又凶又委屈的眼神，让他胸口某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疯狂鞠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地上有水我滑倒了，我不是故意拉你裙子的，真的对不起！”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把裙子重新整理好，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一阵风，高马尾在杨晓东的视线里左右晃荡，晃得他脑子嗡嗡的。

“别看了，人都走了。”同桌周胖子凑过来，一脸坏笑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行啊晓东，开学第一天就看上人家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

“罗海伦，”周胖子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重大机密，“咱们年级第一考进来的，听说小学六年都是班长加大队长，成绩好得离谱。而且她爸是凤里镇派出所的所长，你小子完了，真的完了。”

杨晓东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罗海伦。这名字真好听。

事实证明，周胖子说的“完了”一点都不夸张。

当天下午，杨晓东“开学第一天扯女生裙子”的光辉事迹就以光速传遍了整个初一年级，甚至连初二初三的学长学姐都有所耳闻。他去上厕所的路上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恶意玩笑，居然把罗海伦安排在了他斜前方。

就隔了一条过道。

罗海伦坐在座位上整理书包的时候，杨晓东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飘过来的洗发水香味，是那种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他妈用的那种刺鼻的化学香味完全不一样。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初秋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把马尾扎得很高，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看够了吗？”

罗海伦突然转过头来，冷冰冰地抛出一句话。

杨晓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开课本假装在学习，连头都不敢抬。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了。

罗海伦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但杨晓东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她的耳朵尖也悄悄红了一下。

初中生活的齿轮就这样转动了起来。

凤里中学是凤里镇上唯一的中学，坐落在镇子东南角，两栋老旧的教学楼中间夹着一个煤渣跑道操场，设施算不上好，但胜在离家近。杨晓东家住在镇子西边的老街，他妈开了个小卖部，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他从小成绩就中不溜秋，不算好也不算差，属于那种老师永远记不住名字的学生。

而罗海伦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开学第一周，她就以碾压式的优势当选了班长。各科老师在课堂上提问，第一个举手的总是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她的字写得漂亮极了，作业本上永远整整齐齐，连一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体育课上跑八百米，她面不改色地跑完全程，还能顺手把跑不动了的女生扶到树荫下休息。

杨晓东看着她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心口长了一颗还没熟的青果子，酸酸涩涩的。

“喂，你是不是喜欢罗海伦？”周胖子在某天课间突然凑过来问。

“你放屁！”杨晓东差点把嘴里的辣条喷出来。

“那你老盯着人家看什么？我跟你说，你每次看她的那个眼神啊，就跟我们家大黄盯着肉骨头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滚！”

周胖子嘿嘿一笑，也不跟他争辩，自顾自地剥开一根火腿肠啃了起来。

杨晓东把目光从罗海伦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翻了两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当然不承认自己喜欢罗海伦。他杨晓东什么人？一个扯了人家裙子、被人家一脚踹进花坛、现在连跟人家对视都不敢的怂货，有什么资格喜欢人家？人家是年级第一，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掌上明珠。他呢？他连数学作业都经常抄周胖子的。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承认就不存在的。

他开始不自觉地做一些蠢事。比如每天早上故意绕路经过罗海伦家附近，就为了远远看她一眼。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假装在打篮球，实际上眼睛一直在找她的影子。比如她偶尔在走廊上从他身边经过，他会瞬间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

那天下午的事情，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语文课上，老师让大家朗诵一首诗，轮到罗海伦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她念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仰着头，下巴的线条优美得像一只小天鹅。全班都安静了，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闭上了嘴。

杨晓东呆呆地看着她的侧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生长，像春天的竹笋顶破了坚硬的泥土，势不可挡地破土而出。

完了。

他真的喜欢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