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里的九月，热得像是蒸笼。

我站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口，看着门框上方褪了色的班牌，手心全是汗。凤里中学是这座小县城最烂的初中，烂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每年能考上县一中的不超过五个人，剩下的要么去读中专，要么直接混社会。我妈托了好大的人情才把我塞进来，临行前她红着眼眶跟我说，晓东，好好读书，别学坏。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我能学什么坏？我连跟人说话都费劲。

教室里头闹哄哄的，前排的位置早就被人占满了，我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桌面上刻满了字，什么“某某我爱你”“某某是傻逼”，我拿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心想这些字刻上去的时候，刻字的人一定很用力。

然后我抬起头，就看到了黄静璇。

她坐在我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脖子又细又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能看到耳朵上细细的绒毛。她正低头翻一本新的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皱了一样。周围的嘈杂声跟她没关系似的，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小白花。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一直活在一个灰蒙蒙的世界里，突然有人把幕布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束光。你明知道那束光跟你没什么关系，但你的眼睛就是挪不开了。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整整一节课，班主任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她中间回了一次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像是在看空气。但就那零点几秒的对视，让我耳朵根烧了足足十分钟。

开学第一个星期，我把黄静璇的基本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她家在县城老街那边开了一个小卖部，她爸腿不太好，她妈是个很瘦小的女人。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成绩中等，不爱说话，课间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操场。

我像个变态一样，把所有能观察到的细节都记在心里。她喜欢用黑色的中性笔，不喜欢圆珠笔。她喝水的时候会先拧开盖子闻一下。她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左边没有。她星期一穿的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是重新换过的，一根白的，一根淡粉色的。

我不敢跟她说话。

每次从她座位旁边经过，我都要深吸一口气，假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其实余光全钉在她身上。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橡皮弄掉了，橡皮滚到我脚边，她弯腰去捡，抬头的瞬间跟我对视了一秒，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后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就走了，完全没在意。

我那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句“不好意思”在心里重复了几百遍。她的声音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软软的，带一点点鼻音，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国庆节前，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跟她表白。

这个决定来得毫无道理。我连跟她正常说话都做不到，居然想去表白。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她，上课想，吃饭想，睡觉想，再不把那句话说出来，我感觉自己就要炸了。

我花了三个晚上写了一封情书，撕了写，写了撕，最后定稿的那一版只有四行字——“黄静璇同学，你好。我是初一三班的杨晓东，坐在你斜后方靠墙的位置。我觉得你很好看，想跟你做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星期五放学后我在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等你。”

我把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趁课间她出去的时候，塞进了她的文具盒里。

塞完之后我整个人都是抖的，回到座位上，手心里的汗把裤腿都浸湿了一块。上课铃响的时候，她从外面回来，打开文具盒，看到了那个小纸团。她愣了一下，展开看了一眼，然后——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收到了一张废纸。

我坐在后面，感觉胸口被人掏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但我还在安慰自己，也许她只是不好意思当场回头，也许她星期五会去的。

星期五下午放学，我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跑到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那里等着。那个乒乓球台是水泥砌的，上面坑坑洼洼的，网早就没了，中间用几块砖头隔开。我站在旁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操场上的学生从多到少，最后只剩几个打篮球的高年级学生。

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黄静璇没有来。

我垂着头往回走，经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听到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声。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脚步猛地停住了。

黄静璇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笑着看向球场上的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我认识，王少辉，初三的，凤里中学出了名的混混。他爸是街上混的，他从小耳濡目染，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教导主任见了他都绕着走。他长得不算帅，但身上有一股野蛮的劲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王少辉打完了球，浑身是汗地朝黄静璇走过去。黄静璇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往旁边一扔，伸手搂住了黄静璇的肩膀。黄静璇没有躲，反而往他身上靠了靠，笑得很甜。

那个笑容跟她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十月的傍晚已经有点凉了，但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了校门，消失在了街角。黄静璇的马尾辫在她背后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跟我说再见。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我只记得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很久，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才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刀在里面慢慢地搅。

我想不通。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喜欢王少辉那样的人。王少辉抽烟、打架、骂脏话，期末考试门门不及格，他拿什么配得上黄静璇？那个干干净净的、笑起来只有一个酒窝的、连翻笔记本都怕把纸弄皱的女孩，她怎么会跟王少辉在一起？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一个道理——在那个年纪，坏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王少辉身上那种不守规矩、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对我们这种从乖到大的学生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充满诱惑的东西。黄静璇看他的眼神里，有崇拜，有迷恋，还有一种“我跟别人不一样”的得意。

她觉得跟王少辉在一起，自己就也变得特别了。

我没有放弃。

这是我的性格里最要命的东西，认死理。我认准了黄静璇，就觉得她应该跟我在一起，王少辉配不上她，我迟早会让她明白这一点。

我开始找各种机会接近她。她值日的时候我主动留下来帮她擦黑板，她的作业本掉在地上我第一个捡起来，她忘了带课本我就把自己的借给她。这些事情我做得很笨拙，每次都紧张得手心冒汗，话也说不利索，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往上凑。

黄静璇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她不是那种刻薄的女生，不会直接甩脸色给我看，但她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比甩脸色更让人难受。她跟我说“谢谢”的时候，语气跟对所有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不讨厌我，但她眼里根本没有我。

而王少辉看出来了。

王少辉那种人，在街上混大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比我强太多了。他很快就发现了有一个初一的小子对他的女朋友不太对劲。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放学后我照例磨蹭着不走，想等黄静璇收拾完书包，假装跟她顺路一起出校门。结果黄静璇刚站起来，教室后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王少辉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初三的校服，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链子。他径直朝我走过来，那两个人跟在后面，把教室后门堵住了。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看到这阵势，立马收拾东西跑了，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黄静璇站在座位旁边，脸色变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王少辉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叫杨晓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轻蔑。

我坐在椅子上，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硬撑着抬头看他：“是我。”

“听说你很喜欢缠着我女朋友？”他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我看了黄静璇一眼。她站在两米之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没有缠着她。”我说，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了，“我只是……喜欢她。”

王少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刺耳得像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

“你听到了没有？”王少辉回头朝黄静璇扬了扬下巴，“这小子说喜欢你。”

黄静璇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王少辉笑够了，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我能闻到他身上烟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威胁。

“小子，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她，你给我记住了——”他一字一句地说，“黄静璇是我王少辉的人，你再敢多看她一眼，我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听懂了吗？”

我没说话。

我不是硬气，我是嘴巴发干，干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死死地盯着他，没有低头。

王少辉见我不吭声，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他直起身来，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我问你听懂了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撞翻了一张课桌，桌上的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我的手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掰不动。

“你放开他。”

说话的是黄静璇。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少辉转过头看她，我也看向她。她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发白了。

“你别在学校里打人，”她说，“被老师知道了不好。”

王少辉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啧”了一声，松开了我的衣领。我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黑板，粉笔灰扑簌簌地落了我一身。

“行，给我女朋友一个面子。”王少辉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一样。他走到黄静璇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教室外面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冲我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我。

那个意思很明确——我会盯着你的。

他们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着黑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粉笔灰还在往下掉，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的衣领被他扯得变了形，脖子上有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但比脖子更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又碾了碾。

不是因为王少辉打了我，而是因为黄静璇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在替王少辉担心。她怕他在学校里惹事被老师抓住把柄，她从头到尾都在为他考虑。而我呢，我只不过是一个不自量力的、需要她施舍同情才能躲过一顿打的可怜虫。

她看我那一眼里，连怜悯都谈不上，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差距，你明白了吗？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教室陷入了一片黑暗。我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我没哭。至少我自己觉得我没哭。但我的脸上是湿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而是翻墙出了学校，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整夜。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我走过老街，经过了黄静璇家的小卖部。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二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想象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跟王少辉发短信，是不是嘴角带着那个只有一个酒窝的笑容。

那种滋味没法形容。你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骨头里，但她喜欢的人不是你，她喜欢的人把你踩在脚底下，而她在旁边看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发誓我恨她。

但那个誓发完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破了。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一想到她明天还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扎着马尾辫，露出那截白白的脖子，我的心就又软了。

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课。我一个人去了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在那里坐了一整天。那个水泥台子冷冰冰的，上面落满了枯叶，我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捡起来，又一片一片地放下去，反复了无数次。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我听到教学楼那边传来喧闹声，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躲在乒乓球台后面，远远地看到黄静璇和王少辉一起走出了校门，王少辉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微微靠向他，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消失在了街角。

跟昨天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一模一样的事情，开心的人在开心，难过的人在难过，谁也不影响谁。

我在乒乓球台上刻了一行字。用捡来的石子，一笔一划地刻，刻了将近一个小时。石子把手指磨破了，血混着水泥灰，糊在刻痕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那行字是——“杨晓东喜欢黄静璇。”

刻完之后我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要把这句话刻在石头上，像是刻上去就能变成真的一样。

后来那行字被雨水冲刷，被落叶覆盖，被时间磨平。就像很多年后我再回忆起那段日子，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但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一直留在心里某个角落里，偶尔碰到，还是会隐隐作痛。

我没有放弃喜欢黄静璇。

这是我的悲哀，也是我的宿命。

那天的打架只是开始。王少辉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但我更知道的是，就算他把我打残了，我第二天还是会忍不住去看黄静璇坐在阳光里的样子。

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很难回头了。尤其是在那个年纪，在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止损”的年纪，在那个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到死的年纪。

故事的结局还没到，但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