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贵女云伶若x说书先生温景叙

云伶若出嫁那日，满城都在唱《千金记》。

花轿从长街上过，红绸铺天盖地，锣鼓震得人耳膜发嗡。她坐在轿子里，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云三小姐排场好大，唱的还是《千金记》哩！”旁人就笑：“那可不，她夫婿便是写这戏文的才子，大登科后小登科，双喜临门呢。”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她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个写戏文的人，正低着头往后退，布鞋踩进泥坑里，干干净净的鞋面全脏了。

《千金记》是温景叙写的。手稿摊在桌上，他不过出门打了一壶酒的工夫，回来便没了踪影。几日后满城传唱，署名成了绸缎庄女婿王锦珩。王锦珩凭此诗会夺魁，得云父青眼，遂定了与云家的亲事。

没人知道那是温景叙写的。就像没人知道，云伶若从前每逢初一十五都偷跑出去，坐在茶馆角落里听他讲戏。她说她最爱《牡丹亭》，说柳梦梅和杜丽娘那样才好，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她求他写一出圆满的戏文，替王千金和穷书生写个终成眷属的好结局。

他写了。他把所有他不敢想的，都写进了戏文里。

然后手稿被人偷了。她去找他，他坐在一片灰烬前，只说了四个字：就这样吧。

她想说我去跟爹讲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讲清楚了又能怎样呢？王锦珩已经成了才子，她爹已经认定了这门亲事，而温景叙只是一个说书的。她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把那句话说出去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她到底没有。

嫁进王家后她发现，王锦珩对戏文一窍不通。某次宴后他喝多了，被人恭维时才子，摆摆手含混说了句“那本子……不是我的。”她把《千金记》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字句越听越熟悉。

那句“他写尽人间风月事，写不尽心头一点痴”，分明是当年她磨墨时随口说了一句“先生你写了那么多痴情人，你自己痴不痴”，他没回答，后来就成了戏文里的词。她翻出袖中那片烧剩的纸角，上头只有一个“若”字，是戏文里王千金的名字，也是她的。背面还有两个字，是温景叙的字迹“赠若”。

她想起他说过，戏文写完了会在末页留一个“叙”字印。她翻遍王锦珩书房的刊印本，末页干干净净。

她什么都知道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托人打听温景叙的下落，得知他早已离城，不知去向。几年后她回娘家省亲，路过那条旧巷子。卖花婆婆还在，栀子花还是两文一束，只是头发白了许多。婆婆眯眼看了看她，说温先生前几日回来了，还住老地方。

她心跳得发疼，却没有去找他。她已经嫁了人，他已经走了那么久，见了又能怎样。她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过去，云小姐请您去听戏。她坐在当年那个茶馆里，戏台空着，台下只有她一个人。她等了很久，他没来。她走之前在门缝里塞了一样东西，那片烧剩的纸角，背面“赠若”两个字朝上。

多年后她听说温景叙死了。死在那个旧巷子里，身边只有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一册《千金记》手稿，封面上写着——“赠伶若。圆满结局，与你了。”

末页有那个小小的“叙”字印。夹页里掉出一张纸，上头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

“她出嫁那日，满城都在唱我写的戏。她大概不知道，那是我替她写的嫁妆。”

云伶若让人把那册手稿烧了，灰撒进护城河里。她站在河边，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红得像要滴下来。她低声说了三个字。

那日之后，城里再没人唱过《千金记》。

“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