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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眠第一次见到方月白，是在学校旧楼三楼的钢琴房里。那天他正在弹《绿袖子》，门口有个人靠着门框听完了整首，然后推门进来，说了一句"弹得还行"。

这个人长得很酷，左耳打着银钉，校服外套里面穿红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黑绳，后来陈风眠才知道那根黑绳上什么坠子都没挂，是空的。他说他叫方月白，隔壁班的，路过听见琴声就进来了。

陈风眠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方月白是专门来的。他在走廊上看见陈风眠拿着谱子往旧楼走，就跟过来了。他那天从琴房门口走了三趟，第三趟才推门。第一趟是确认他在不在，第二趟是犹豫要不要进去，第三趟他发现再犹豫今天就过去了，就推了。

陈风眠后来说，你要是第一趟就推门，我们还能多聊半小时。方月白说，那半小时我在门口想词。

他们开始在琴房里碰面。方月白坐在琴凳左边，陈风眠坐在右边，中间搁着一袋橘子。方月白剥橘子，陈风眠弹琴。有时候方月白坐在旁边翻物理练习册，陈风眠弹到某个音卡住了，他会抬头看谱子，然后说一句"你手肘往外带一点"，说完继续低头写自己的题。陈风眠问他你又不弹琴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姐以前弹过，我在旁边听了三年。

那间琴房的琴盖右上角被人写过三行字。"你好"，"你好呀"，"方月白"——前两行是陈风眠和方月白第一次见面那天写的，第三行是陈风眠后来自己悄悄补上去的。方月白第二次去琴房就看见了那行"方月白"。他看完没有说话，从口袋摸出一支蓝笔，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从那天开始，门框上的字就没断过。绿笔和蓝笔交替着，从"周三周五"写到"周二周四周六也行"，从"晚安"写到"好梦"，从"我回来了"写到"高二了还是老地方"。门框上的字越写越密，从顶格排到地板，像两个人在一块窄板上盖了一栋楼，盖了三年。

方月白开始给陈风眠写曲子。他写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钢琴曲，是他自己脑子里听到的东西。他在深夜的宿舍书桌前写，慕雨趴在他旁边——那是他家的卷毛猫，方月白的妈妈给猫取名叫"慕雨"，谐音"木鱼"。方月白说猫的地位比他高，他妈妈给猫织帽子给猫拆鱼刺，给他只有一句"吃完饭自己洗碗"。他写曲子的时候猫会趴在他作业本上，他会把猫挪开，猫再趴回来，他再挪开。写了一个月，一首《绿袖》变奏曲写成。他把谱子递给陈风眠的时候说"你弹弹看，弹不出来就算了"。陈风眠弹出来了。他在琴房里弹，方月白坐在旁边听，听完没有说好听不好听，只说了一句："你弹的时候中间那段转调比我写的顺。"

两个人就这样相处了三年。一个用琴声记下想念，一个用加密相册存下对方发来的每一段录音。陈风眠写了三本日记，每一页都有方月白的名字。方月白把陈风眠弹过的每一首曲子都录下来，文件名从"绿袖子"改成"风月"——"风"是陈风眠，"月"是方月白，他把两个名字合成了一个词，放在手机的文件夹里，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一起了，除了他们自己。

高三跨年夜下了一场大雪。陈风眠在琴房里站了很久，方月白坐在琴凳上等着。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三年的话。方月白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在琴凳上坐了一整个跨年夜，暖气片在响，窗外的雪在落，他说了一句："不是不喜欢，是不能现在喜欢。"

陈风眠问他为什么。他说："高考。我妈。我爸。复读。你。"

陈风眠说那怎么办。方月白说："你给我一个夏天，等高考完再说。"

陈风眠说好。他等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然后高考结束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他坐在琴房里等。窗户开着，六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琴谱页脚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的。他等了很久，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他听过三年的频率，永远比别人慢小半拍的落地节奏。

方月白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风眠问："现在可以了吗？"

方月白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一只耳机塞进陈风眠耳朵里，另一只戴在自己耳朵上。音乐响起来，里面是两年前他写的那首《绿袖》变奏——陈风眠弹的版本。方月白的录音从第一版到最后一遍都留着，但他选了中间的那一版，因为他觉得那一版里的悬音停得最干净。

他说："这句话，你应该高一就问的。"

陈风眠说："我高一的时候你连门都不敢推，我早问了你会跑。"

方月白说："跑了也会回来。"

这就是《过完夏天》的故事。两个加起来憋了三年都没说出口的人，用一首曲子交换了答案——从秋天的旧琴房到夏天的旧琴房，时隔三年，窗外的叶子黄了又绿，琴键上的漆面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答案，和那个把门推开的人。

温柔细腻的钢琴手×直率酷飒的滑板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