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塔里没有季节。

西渺坐在窗前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后面，把同一段副歌弹了不知道多少遍。她停下来的时候，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皱着眉盯着谱架上的纸。不对。第三个音和第四个音之间始终有一个微乎其微的缝隙，像一粒沙子嵌在齿轮里。听见它的人会不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西渺能听见。所以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琴房很大，四面墙全是落地窗，窗外是塔腹内壁的银灰色光流。那些光从不静止，像液态金属沿着曲面缓慢地淌。西渺看了三年，早就不琢磨它到底是什么了。

她把双手按在琴键上，停了几秒。然后把谱子从架上扯下来揉成一团，头也不回往后一扔。

纸团砸中了什么，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夏悬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弹完了？”

“没有。”

“那你扔谱子。”

“写错了。不要了。”

西渺没回头，重新抽出一张空白五线谱。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始画新的。她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隔着一堵墙听见有人哭，但墙太厚了，她听不清是谁，也分不清方向。这种感觉持续了好一阵子了。

她低头画音符。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夏悬应该是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然后她站起来，脚步声绕过地上那团纸，走到窗边停下了。

“外面有动静。”夏悬说。

西渺笔尖顿住。“什么动静？”

“你听。”

西渺放下笔侧过头。塔里一向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琴箱里共振。但此刻凝神去听，确实有什么东西——极远极远的，细得像一根丝线绷到极限的嗡鸣。夹杂在里面的还有雨声，细细碎碎的，像落在旧城区的柏油路上。再往深处听，有一个声音嵌在雨里面，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西渺对声音天生过敏，根本注意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夏悬侧身让了让，抬手指向某个方向。窗外那些银灰色的光流之中，有一根丝线在颤。塔腹内壁密密麻麻全是这种发光的细丝，每一根通向一个世界。平时它们安静地悬着，只有任务被触发的时候才会亮起来。

此刻那一根泛着很淡的暖光，颤动的频率像心跳。

“多久了？”西渺问。

“你开始弹那首曲子没多久就亮了。”夏悬说，“一直在慢慢变亮。”

西渺看了她一眼。“你一直盯着？”

“你弹琴的时候很难不注意到别的东西。”夏悬说得平平的，“你每次弹完都要叹口气。”

“我没有叹气。”

“叹了。刚才那遍叹得尤其长。”

西渺瞪了她一秒钟，转回去看那根丝线。发光越来越清晰了，雨声从线上渗出来，落在塔的地板上化成薄薄一层潮气。她伸出手，指尖离那根丝线还有一寸的时候——一阵细密的震颤窜上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她听见了。

“……今天本来……”

一个女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本来还想多活一会儿的。”

西渺把手缩了回来。她站在那儿盯着那根丝线，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平：“二十四岁。三年前死于一场直播。网络暴力。三十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夏悬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从窗台上拎起那件叠好的黑外套，转身去拿靴筒里的东西。

“资料？”

“小鹿会发过来。”西渺揉了揉眉心，“这个世界的入口有点远，我得先听清楚她到底在哪个节点上。”

她走回钢琴前坐下，把刚才揉烂的谱纸摊平又扔了。手指搭上琴键的时候，她没弹之前那首——一段陌生的旋律自己从指尖流出来了。很轻，很慢，像有人在深夜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窗外那根丝线忽然亮了一度。雨声更清晰了，沙沙的，密密的，从嗡鸣变成了一种几乎能摸到的潮湿。

夏悬靠在窗框边听了一会儿，说：“这首好听。”

西渺的手指慢了半拍，差点弹错。她咬着后槽牙撑过去了。“你懂什么好听不好听。”

“我不懂。”夏悬说，“但你写的时候没皱眉头。”

西渺的耳朵红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把那段旋律走完，一边弹一边在脑子里记。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窗外那根丝线已经彻底亮了，暖融融地悬在银灰色光流中间。

通讯器响了一声。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时码和事件节点。

“池阮。白夜。蓝玫瑰。三万条私信。”她一口气念完，把通讯器翻过去，“最后一次直播是今晚十点。窗口期两小时。”

夏悬已经穿好了外套，匕首收进靴筒里，站在门口等她。塔里的光从暖金色慢慢转向冷银色——任务出发前的色温变化。

“走？”

西渺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经过夏悬身边的时候没看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这次能成么。”

夏悬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能。”

门开了。门缝里涌进来一个世界的夜风、雨声、和城市深处无数悬浮屏幕的幽光。空气是湿的，带着电子尘埃被雨水泡发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旧城区路边花坛里淋了雨的泥土腥气。

西渺深吸一口气，跨了过去。

然后她听见雨落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密密的，细细的，下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