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本•耶胡达的第十一副画又画砸了。

她瘫坐在耶路撒冷上城区的屋顶边缘，脚边倒着半罐掺了水的葡萄酒，膝盖上摊着一张快要被夕阳烤焦的羊皮纸。纸上画的是圣殿山的落日，本该壮丽辉煌，可她的笔触软塌塌的，金色染成一片浑浊的泥汤，连橄榄树的轮廓都歪成了三条腿的怪物。

“我可能天生不适合干这个。”她朝天空嘟囔了一句，把画笔叼在嘴里，仰面倒在瓦片上。懒散的艺术家，这是她给自己贴的标签。当然，别人贴的标签更难听——“那个只会画歪柱子还赖着不交租的诺亚”。她不在乎。反正父亲留给她的那间小画室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再说。

屋顶下面传来铜铃声响，一个尖利的女声穿过巷子：“诺亚！诺亚•本•耶胡达！你欠我十舍客勒的颜料钱，再不还我就把你的画笔拿去烧火！”

诺亚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债主是市集卖矿石粉的老寡妇，嗓门能惊动希律王的卫兵。她正琢磨怎么从屋顶另一侧溜下去，视线却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巷口——那里站着一个女人，黑袍裹身，腰间挂着一柄没出鞘的短刀，背靠着石墙，目光冷得像冬天基训泉的冰面。

那个女人在看她。

确切地说，那个女人用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紧紧钉着她，眉头微蹙，嘴角朝下弯着，一副“你这种废物也配活着”的表情。诺亚与她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心虚地移开目光，心想：这人谁啊，我欠她钱吗？

下一秒，一支箭从斜刺里射来，钉进诺亚头顶三寸的瓦片里，尾羽嗡嗡直颤。

诺亚愣了一瞬。然后她尖叫着从屋顶滚下来，画纸、画笔、酒罐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她还没爬起身，就看见那个黑袍女人已经动了——像一道黑色的烟，掠过巷子的石墙，手起刀落，两个蒙面弓手的弓弦被割断，紧接着拳脚交加，砰嘭两声，两人叠罗汉似的倒在诺亚脚边，哼都没哼一声。

黑袍女人收刀入鞘，全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没乱。她踱回诺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发间沾着瓦砾的画家，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废物。”

诺亚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瞪着对方：“你谁啊？还有，那箭是射你的吧？我无辜的好吗？”

女人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质徽章，在诺亚眼前晃了晃——徽章上刻着七枝灯台和一柄交叉的剑，那是圣殿山卫队的暗标。

“米哈尔•巴特•约拿单。”她报名字的语气像在宣读死亡判决，“你父亲，本•耶胡达，生前欠我父亲一个人情。现在轮到你替他还了。”

诺亚目瞪口呆：“我爹？他三年前就——等等，他欠什么人情？他只是一个画经卷封面的，能欠你什么？”

米哈尔的灰眼睛眯了起来。她凑近一步，诺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没药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她压低声音，冷得像刀背贴上皮肤：

“他画过一幅不该画的地图。现在非利士人、以东人，还有希律王宫里的一些人都在找它。你爹把它藏起来了，藏在某一幅画里，而你是唯一见过所有画的人。”

诺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颜料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昏死的弓手，最后抬头看向米哈尔，眨了眨眼：

“所以你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绑架我的？”

米哈尔转过身，走向巷口的阴影，丢下冷冰冰的后脑勺：“都是。你只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找出那幅地图，或者留在这儿，等下一批射箭的人不再瞄准瓦片。”

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灰眸在暮色里闪了一下：“我建议你选前者。我忙得很，没空给你收尸。”

诺亚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沾了灰的画笔，插回腰带里。她拎起歪倒的酒罐，最后灌了一口，然后踢开脚边的瓦砾，迈步跟上那个冷漠的背影。

“喂，冰山。”她在后面喊，“你至少告诉我，地图藏在哪幅画里吧？”

米哈尔头也不回：“你有两年零七个月的时间画了三百二十一幅作品。一幅一幅找。”

诺亚脚步踉跄了一下：“三百二十一？你数过？”

“我数过。”米哈尔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依旧毫无温度，“每一幅我都检查过。你画得确实很烂，但藏东西的功夫还不错。”

诺亚咧嘴笑了笑，把沾着颜料的乱发往后一捋。夕阳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穿过耶路撒冷高低错落的石板巷，朝着圣殿山脚下那片鱼龙混杂的商人区走去。

“行吧。”诺亚加快两步与她并肩，偏头打量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但我要先说好，我不杀人，不爬墙，不熬夜，而且每天必须保证午睡。你要是嫌慢就自己先干，我不拦你。”

米哈尔脚步顿了一瞬，灰眸斜睨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被气到了。

“再废话，我让你睡一辈子。”

诺亚缩了缩脖子，但眼睛亮了。这个傲娇的冰山美人，话虽毒，腰间的刀却在刚才替她挡了杀机。她隐约觉得，跟着这个人，日子应该不会无聊。

毕竟，她把地图藏在哪幅画里——她自己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