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世上最遗憾的事，是相爱的人没有在同一个时间相爱过。

鹿余静第一次看见江也缘，是在大学教学楼三楼的走廊。

那天课后，她和朋友从洗手间出来。傍晚的光斜斜打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迎面走来。酒红色的冲锋衣在灰调的建筑里突兀得像一道伤口。鹿余静近视，眼前雾蒙蒙一片，但雾里依然能辨认出他的轮廓——下颚线锋利得像刀裁的，鼻梁高挺，发梢微卷，落着一点碎光。

他走得漫不经心，单手插兜，眼皮垂着，像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可就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点厌弃的步态，让鹿余静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影很高，肩宽腿长，酒红色消失在楼梯拐角，像一团烧完的火。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江也缘。是出了名的混蛋。

他会在深夜的篮球场上一个人练球，汗水浸透黑色背心，被路灯照出薄薄一层光。他会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睡觉，醒来时眼神又冷又倦，像刚从某种深渊里浮上来。他抽烟，不爱说话，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一下，好看得让人心惊，也轻佻得让人心凉。

鹿余静暗恋了他整整一个学期。她记得他爱穿什么颜色的外套，记得他习惯走哪条路去食堂，记得他打篮球时运球的节奏。她偷偷在笔记本上写过他的名字，又用黑笔涂得严严实实。

而江也缘知道她的存在。他甚至知道她在看他。

他只是觉得有趣。

一个安安静静、连近视镜片都遮不住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子，躲在角落里偷偷喜欢他。他偶尔会故意从她教室门口路过，故意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边坐下，故意在她偷看的时候忽然转头，看她慌乱地低下头。

他在戏弄她。带着一点玩味的、漫不经心的恶意。像猫拨弄一只不敢靠近的麻雀。

后来鹿余静终于清醒了。她摘了隐形换回框架眼镜，不再绕路经过篮球场，不再在食堂刻意搜寻那个酒红色的身影。她把笔记本上涂黑的名字连同那页纸一起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她说不上是恨，只是累了。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个秋天，江也缘忽然发现，走廊尽头再也没有那个女孩偷偷看他了。

篮球场边的长椅空了。食堂靠窗的位置空了。他路过她教室门口，她低着头翻书，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空了。

江也缘开始等她下课，在走廊尽头那根柱子后面，穿了那件酒红色的冲锋衣。他想让她再看他一眼，像从前那样，偷偷地、亮晶晶地、慌乱地看他一眼。

可她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像走过一截普通的墙壁。

他终于把真心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想要了。

他们都曾爱过。他戏弄她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早就落在了她那里。

只是没有一次，是在同一个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