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长安路

那是一条用蓝琉璃碎片铺成的小径，据说是前朝一位失明画师的遗作。他此生未曾见过长安，却用毕生积蓄买来西域琉璃，敲碎了，一块一块嵌进泥里，铺成一条蓝色的路，指向长安的方向。
我十六岁那年初夏，背着一篓新焙的茶叶，第一次踏上这条路。脚底的蓝光碎得像星子，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盲目的执念上。
后来我活了很久，走过很多地方，却再没遇见过那样干净的路。

我爷爷说，那是疯子铺的路。

从我记事起，村东头那片荒坡上就有这条蓝莹莹的窄径，宽不过三尺，弯弯曲曲地往南边山里钻。碎琉璃片嵌在夯实的黄土里，被无数双脚磨去了棱角，踩上去并不硌人。晴天太阳一照，整条路就像一条干涸的蓝色河床，从坡顶一直淌到山坳里去。

村里没人走那条路。要出山往县城去，大伙都走西边的官道，虽绕远些，但踏实。蓝琉璃路太窄，两旁荒草疯长，春秋两季还有蛇。更邪乎的是，到了夜里，那些碎琉璃会反月光，远远看去像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蓝雾。老人们说，那是画师的魂还没散，还在地上找他的长安呢。

我十六岁那年，爹让我送一篓新茶去县城张记茶庄。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走到岔路口，西边官道上已经有三两个赶早的脚夫在走了，驮着山货的驴子打着响鼻。我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脚就往东边那抹蓝色上拐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蓝琉璃路。

起初几步还有些忐忑，踩下去的瞬间，鞋底传来细密的凹凸感，琉璃碎片嵌得很牢，纹丝不动。走了十几步，两侧的荒草就把身后的村子遮没了。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照在脚下，那些蓝的、靛的、带点青绿的碎块忽然全亮了，像踩着一条从天上落下来的溪水。

路比看上去长。我原以为翻过第一个山坳就能接上官道，可等我真的翻过去，前面又是一道弯，蓝琉璃还在往前铺，窄窄的，固执的，像一道蓝色的引线。

篓里的茶叶窸窸窣窣响着，新焙过的焦香混着路旁野艾的气味。我走得不快不慢，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脚边的琉璃上，阳光把那滴水照得像一颗包着蓝壳的珠子。

第二道山坳拐过去，我忽然看见了人。

是个老头儿，蹲在路边，正拿一块蓝得发黑的琉璃片往土里嵌。他身旁放着一只敞口的布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碎琉璃，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他嵌得很慢，先拿小铲子挖个浅浅的坑，把琉璃片放进去，再用手把边上的土拢实，末了还拿巴掌按一按。

我站住脚，没敢出声。

他嵌完手里那片，才偏过头来看我。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眼窝深陷，瞳仁里蒙着一层灰白的东西——他不看我，他的眼睛看的是别的方向。

盲的。

"走路的后生，"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脚下踩着的那块蓝的，是我三年前嵌的，松了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又蹲下身去摸了摸。那块蓝琉璃确实比别的略高出一点，边缘的土有些裂了。

"松了点。"我说。

他从布袋边摸出把小锤子，递过来。"帮我敲一敲，不使劲，轻轻几下就牢了。"

我接过来，照他说的做了。琉璃片陷下去半寸，跟周围的平齐了。他凑过来，枯瘦的手指沿着那块琉璃的边摸了一圈，点了点头。

"你往南走？"

"去县城，送茶叶。"

"县城还远，过了前面那片枣林拐上官道，再走二十里。"他用袖子擦了擦手，"你是我这半年遇到的第三个走这条路的人。头一个是货郎，走了一半嫌窄，折回去了。第二个是个婆子，去县城看闺女，走到枣林那边坐地上哭了一场，说想起她男人了。"

"她男人呢？"

"没了，死在长安回来的路上。"

我没接话。风把路边的野草压下去一片，露出更远处几棵歪脖子枣树。

"你叫啥？"

"小满。"

"姓啥？"

"姓周。"

"周小满。"他念了一遍，从布袋底摸出一小块琉璃，蓝得发紫，递过来，"拿着。走到枣林的时候扔在路左边第二棵树底下，我明天走到那儿再嵌。人老了，背不动太多，一次只带一小袋。"

那块琉璃躺在我掌心里，凉丝丝的，边缘被磨得很薄，透着光看，里面有一丝白痕，像云。

我揣好琉璃，背起茶篓准备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蹲在路边，手指正摸另一块琉璃的形状。

"老伯，"我喊了一声，"您铺这条路……铺了多少年了？"

他侧着耳朵听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记不清了。我十七岁那年跟师父学的手艺，师父说，他师父的师父就是那个画师。画师走的时候六十三岁，铺了四十七年，铺到这儿——"他用手在身前的土路上划了一下，"就倒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铺了。我师父说，总得有人接着铺，不然前面的路就白铺了。"

我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高了，那篓茶叶里的焦香味被晒得更浓。远处官道上隐隐有骡马的铃铛声传过来。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蓝琉璃碎成千万片，闪着细碎的光。枣林还远，但路一直在往前铺，蓝的，窄的，干干净净的。

那天我赶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张记茶庄的掌柜称了茶叶，给我结了钱，又多给了两个铜板，说茶焙得好，明年还送他家的。

我攥着那几个铜板走出茶庄，拐到西街口的杂货铺，花了一个铜板买了小半斤饴糖，拿油纸包了揣怀里。往回走的路上天就黑了，月亮从东山后面升起来，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没拐向西边的村子，而是拐上了东边那条蓝琉璃路。月光下那些碎琉璃果然浮起一层薄薄的蓝雾，整条路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脚下一直往山里飘。

我把饴糖揣紧了些，想着明天走到枣林的时候，得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多站一会儿。老伯说那婆子在那儿哭了一场，想起她男人了。我不认识那婆子，也不认识她男人。

但那条路认识。

蓝的，窄的，干干净净的。一直在往前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