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的花开了，谁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我师兄——寒梅派这一代最冷、最傲、花期最长的大师兄裴砚——在看到我窗台上那株时雨木冒出第一枚花苞时，整张脸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发凉。

“就……今早。”我老实交代，“我醒来它就冒了，我也挺意外的。”

裴砚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我以为他要去给我订棺材。结果傍晚他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坛据说能“延缓花期”的千年梅酿，一床用他自己的花枝编成的暖被，还有一本手抄的《临终心境调理指南》。

“从今天起，”他把那本册子拍在我桌上，面无表情，“你搬到我院里住。”

我：“？”

我是个无名派的“无期者”，本来没有花，一辈子只能长叶子。而裴砚是寒梅派的大师兄，花期长得令人发指——据说他五岁种下的时雨木到现在还没开过一朵，所有人都怀疑他可能比石头还活得久。

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的时雨木其实不是要开花，它只是……看见他就冒苞。

对，一看见裴砚就冒。今早他难得对我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大概两毫米——我窗台上那株树当场就疯了，突突突长出三个花骨朵。

我蹲在树下跟它商量：“大哥你能不能矜持点，人家只是笑了一下，又不是亲我了。”

树不理我，花苞越长越大。

但我不能说啊。我说“师兄，我不是快死了，我只是喜欢你喜欢到树都开花了”……这种话我宁可真的去死。

所以我就被裴砚拎回了他的梅林小院。

接下来的三天，我体验了人生中最离谱的“临终关怀”。

· 他每天早上五更起床，用露水给我泡茶，说能“润花”——虽然我不需要润，但我还是喝了，因为是他泡的。
· 他把他自己那条据说能“挡三次死劫”的白玉腰带解下来给我系上，结果我腰太细，腰带滑到脚踝，他蹲下来替我重新系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我那三个花苞。
· 他夜里坐在我床边抄经，说是替我“续命”。我假装睡着，偷偷从睫毛缝里看他，月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我窗台上那棵不争气的树又冒了第四个花苞。

第四天花苞冒出来的时候，裴砚终于撑不住了。他把笔一搁，盯着我，声音有点哑：“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发现了真相要揍我。结果他垂下眼，说：“你跟我说，我能做的都做。”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有。”我说。

他抬眼。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想跟你赌一次花。”

裴砚皱眉：“赌什么？你的花期已近，不能折枝——”

“不折枝。”我打断他，“就用我那四朵花苞。你不是说你从没开过花吗？我把我的花开给你看。如果它们全开了……你陪我过一夜赏夜。”

裴砚愣住。

“如果没开全，”我继续胡编，“我就把剩下的花期全给你，从此我没了命，你多了寿——公平吧？”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觉得自己编的赌约蠢透了——无名派的命跟寒梅派的大师兄换花期？这买卖亏到西荒废城都摇头。

结果他轻声说：“好。”

当夜是中秋。

高台上万千花树盛放，照亮了整片荒原。但裴砚没去赏夜，他坐在我院里的老梅树下，面前放着一碗清水，水里浮着我那四枚拇指大的花苞。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第一枚花苞轻轻裂开——裴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第二枚，第三枚。

第四枚张开时，花瓣是淡紫色的，在月光里透得像旧画里晕开的墨。裴砚伸手轻触了一下花瓣，然后转头看我。

“赌约我赢了。”我说，声音有点抖，“你得陪我过今夜。”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他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衣料，我摸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极快、极乱。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花吗？”他低声说，“我的时雨木……不是不开，是它把所有的花期都攒着，等一个人。”

我愣住：“等谁？”

他没答，只是低头，在我那朵淡紫色的花瓣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然后抬眼，眼尾泛红：“等一个傻瓜，拿四朵假花来骗我，说他要死了。”

我：“……”

窗外我那棵时雨木，在月光下默默长出了第五个花苞。

——后来——

后来全江湖都知道了，寒梅派大师兄和无名派那个“无期者”在中秋夜互换了花期。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换的，只知道自那以后，裴砚的时雨木开始每年开花，而我的那棵，再也没冒出过花苞——它改长红色的叶，秋天时落一地，像碎了的喜字。

有人问我们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笑笑不说。

裴砚冷冷瞥那人一眼：“再问，让你花期提前三天。”

那人跑了。

而我蹲在树下，戳了戳那株叛变的树：“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裴砚亲你一片花瓣，你就长红叶？”

树不理我。

但裴砚从背后走过来，弯腰在我耳边轻声说：“因为它知道，我再也不需要它替我攒花期了。”

然后他亲了我一下。

当天夜里，那棵树长出了第六片红叶。

——我发誓它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