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iana第一次见到Vistella，是在新生欢迎会上。

Vistella作为理学院新生代表发言，站在礼堂讲台上，浅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灰蓝色，像冬日海面的冰层，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她妈妈是物理教授，中文名叫宋司屿……”

Eviana攥紧了手里的迎新手册，指尖发白。Vistella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标准流利的英文里掺着一点点迷人的沙哑，念到中文名字时咬字准确得让人意外。散场时Vistella从她身边经过，浅色发尾扫过她的手臂，留下清冷干净的雪松气息。

从那天起，Eviana开始每天绕路经过理学院——Vistella在那边上课，偶尔能看到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四方庭院，金发在风里飘起来。

“你又去理学院‘路过’了？”室友Maya翻着白眼，“你一个建筑系的，天天往物理系跑什么？”

Eviana把脸埋进围巾里：“她今天戴了银边眼镜。”

“所以呢？你上去搭话了吗？”

“……没有。”

Maya恨铁不成钢：“你暗恋她三年了，从预科到现在，一次话都没说过，毕业前能追到吗？”

Eviana没说话。她当然有计划。

Eviana Xia，中法混血，父亲是建筑师，母亲是画家。她在南方长大，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和天生的深栗色卷发，英文和法文都说得像母语。但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预科第一周，她在图书馆看见Vistella在靠窗的位置推导公式，午后阳光打在密密麻麻的算符上，Vistella微微蹙着眉，指尖点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侧脸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

从那天起，Eviana就开始“计划”了。

本科申请系统里，她只填了一所学校——跟Vistella一模一样。她知道Vistella要读物理系，自己报了建筑系，因为两个学院共用同一个图书馆。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给Maya发了四十七条语音。

“你进了圣安也不一定见得到她，她大三你大一——”

“我查过了，她每周一三五下午在理学院图书馆。”Eviana发来一张手绘时间表，“而且她研究生也要留校。”

Maya沉默了五秒：“你连人家研究生都查了？”

Eviana理直气壮：“C'est la guerre.”

大一开学第二周，理学院图书馆。

Eviana提前一个半小时占了斜对面的位置，摊开《建筑结构力学》。下午一点整，Vistella推门进来，穿着深灰色羊绒衫，金发松松挽在脑后，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她走到老位置，愣了一下——桌上放着一小盆白色蝴蝶兰，花盆是手工陶制的，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画了颗小星星。

Vistella四处张望，Eviana把脸埋进书里，耳朵红得滴血。那盆蝴蝶兰是她跑了三家花店才找到的，店主说这花的花语是“我爱你”。

Vistella最终没找到“赠花人”，微微笑了笑把花放在窗台上Eviana偷偷松了口气，合上本子继续画图。

傍晚回宿舍路过理学院，她隔着窗户看见Vistella还在那里，夕阳把她的金发染成暖橙色，蝴蝶兰的白色花瓣被余晖照得半透明。她低头写着什么，嘴角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正的转机在十一月的暴风雨夜。

那天Vistella待到闭馆，出门发现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风大得几乎站不住。她站在门廊下犹豫，手机没电，宿舍还有二十分钟锁门。Eviana从旁边“恰好”经过，撑开一把黑伞：“学姐，一起走吧？”

Vistella转头，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是……预科那个学妹？”

“嗯，我也来圣安了。”Eviana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把伞往Vistella那边倾了倾，“送你回去？”

雨声里Vistella笑了：“谢谢你。不过伞好像不太够大。”

“没事，我淋过更大的雨。”Eviana耳朵红得滴血，把伞又往Vistella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挤在伞下走进雨里。Eviana的右肩很快湿透了，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冷——Vistella身上雪松的气息混着雨水和海风的味道，让她整个人像泡在温暖的幻觉里。走到宿舍楼下，Vistella忽然停下。

“等等。”她从包里掏出一条白色干发巾，“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不用——”

Vistella已经抬手把毛巾盖在了她头上，隔着毛巾轻轻揉她的头发。Eviana整个人僵住了，鼻尖几乎要碰到Vistella的锁骨，金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软得像云。

“别感冒了。”Vistella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温柔柔的，像哄小孩。

Eviana攥着那条毛巾，手心发烫。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给Maya发消息：“她帮我擦头发了！！！！”

Maya秒回：“然后呢？你打算抱着毛巾过一辈子？”

Eviana把毛巾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这是定情信物。”

真正的“得逞”是在大一下学期三月。

那天Eviana照例在图书馆“蹲点”，却看见Vistella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盯着窗外发呆，眼眶泛红。Eviana犹豫了十分钟，终于走过去，轻轻碰她的肩膀：“学姐……你还好吗？”

Vistella回头，鼻尖泛红：“没事……”声音哑得厉害。

Eviana的勇气突然暴涨，在她对面坐下来：“跟我说吧，发生什么了。”

Vistella愣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外公走了。在上海，我赶不回去……”

她颤抖的肩膀让Eviana心口像被攥住。Eviana站起来，绕过桌子，轻轻把Vistella的头按在自己肩上。Vistella的眼泪浸湿了她的羊绒衫。

“Je suis là.”Eviana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换成英文，“I'm here. I've got you.”

Vistella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儿，闷声问：“你怎么知道说法语……”

Eviana僵住：“……我猜你可能想听点不一样的。”

Vistella破涕为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抬起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你是法国人？”

“中法混血。”Eviana嗓子发紧，“我妈妈是南方人。你呢？”

“中英混血，妈妈是上海人。”Vistella吸了吸鼻子，“南方……是不是有很多梧桐树？”

Eviana点头：“老城区的街道两边全是，秋天满地黄叶子，踩上去会响。”

Vistella轻轻“嗯”了一声：“以后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Eviana心脏停跳了两秒，半天才挤出一个：“好。”

那晚她们待到管理员来赶人。Eviana送Vistella回宿舍，雨后星空清亮。到楼下时Vistella忽然转身：“Eviana。”

Eviana嗓子发紧：“嗯？”

“你预科那年从我教室门口路过几百次，”Vistella歪了歪头，灰蓝色眼睛弯起来，“每次都假装看手机，有三次撞到了门框上。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叫什么。”

Eviana的脸“轰”一下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

Vistella叹了口气，“Eviana Xia，你追人的伎俩真的太明显了。放花、假装路过、故意淋雨——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盆蝴蝶兰上画星星什么意思？”

Eviana眼眶发酸：“那你怎么现在才……”

“等你再长大一点。”Vistella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拇指轻轻蹭她的手背，“现在大一结束了，差不多了。”

Eviana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指，忽然想起预科那年，隔着窗户看见Vistella低头演算，手边摆着一杯快要凉透的伯爵茶——她那时候就想，如果能牵到这双手就好了。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海盐和草地的气息。Eviana看着Vistella浅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动，灰蓝色的眼睛温柔得像一整片星空。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坐三楼靠窗第二个卡座吗？”

Eviana摇头。

“因为预科那年，你在文学院图书馆跟朋友打电话，说喜欢下午阳光从教堂尖顶那边照过来的角度。”Vistella笑了笑，“从那天起我就换位置了。”

原来她精心计算的每一步，Vistella全都看在眼里。甚至早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在默默配合她的演出。

“所以，”Vistella歪着头看她，“你还要我等多久？”

Eviana终于笑出来，眼睛又酸又胀：“不等了。”

很久以后，她们搬去了意大利。

托斯卡纳的夏天漫长而明亮，橄榄树在山坡上投下碎银子一样的光斑。她们买了一栋带小院子的老房子，石头墙面上爬满了紫藤。Eviana在院子里画建筑草图，阳光晒得她深栗色的卷发更暖了些。Vistella坐在廊下看她的物理期刊，手边放着一杯伯爵茶。

“今天风很好。”Eviana头也不抬地说。

Vistella放下期刊，看着她笑：“你每次画图卡住的时候都说风很好。”

“因为是真的。”Eviana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琥珀色。

Vistella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金发垂下来扫过Eviana的脸颊。她看着纸上画了一半的草图——那是一栋小房子，门口画了两个并排的椅子。

“这里。”Eviana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我们的家。”

Vistella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耳尖：“画得不错，建筑师。”

Eviana笑了，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蹭着她的指节。紫藤花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橄榄树林泛着银绿色的光。意大利的阳光把一切都镀得柔软而缓慢，像她们在一起过的所有日子。

“对了，”Eviana忽然说，“你知道你昨天说梦话了吗？”

Vistella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Eviana笑出声来，“反正你梦里都在想我。”

Vistella掐了一下她的耳朵，耳朵尖却红了：“闭嘴。”

“不闭。”Eviana仰起头看她，阳光落进她褐色的眼睛里。

风把紫藤的花瓣吹落到图纸上。 Vistella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托斯卡纳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