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遍寻不着的每个日子里，她其实已经独自去了云端。



A



清晨五点半，薄雾如轻纱拢聚。
　　
　　鸽子小姐准时出现在麻花街。她跳过一滩积水，穿过两个街角，避开一辆环卫街车，动作轻巧利落地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欢迎光临。”
　
　　店内声置系统自动报响，少年透过眼角余光，不用抬头也知道谁来了。
　　
　　“早上好！”

　少年熟稔的问候，就像对待一个多年老友。鸽子小姐回以他礼貌微笑，随手拿起一本杂志，靠坐在窗前位置看起来。
　　
　　少年不再说话，戴起口罩，开始他一天的工作。首先，打开熟食摊的按纽，往锅里注满清水，再转身去冷冻柜，双手探过各种瓶瓶颧颧，变戏法般从后面掏出一袋鱼旦。鸽子小姐注意到他刚修剪了指甲，白炽灯光下，手指修长而骨感，这应该是一双适合弹奏钢琴或画画的艺术之手，然而此刻，他用它来煮鱼旦。

店面很静，只有若有若无的音乐和少年忙碌的身影。

有一抹笑意在鸽子小姐脸上悄然荡开，她欣赏这双洁净的手，以及这手的主人。
　　
　　少年对待工作如同情人，温柔而细心。撕开包装袋子，将鱼旦用勺子一颗颗勺入锅里，再放入盐花、咖喱酱，捣碎、搅拌，动作娴熟自然。几分钟后，水开了，鱼旦争相活泼冒出水面，一颗颗卖相乖巧，满屋生香。
　　
　　“小姐，您的早餐。”
“哦，谢谢！”

空气陷入片刻的静谧。店内播放着柔和的轻音乐，少年站在收银台翻阅当天的报纸，鸽子小姐安静吃着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但是很快，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涌进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孩。是对面夜总会的工作人员，这会正值她们下班时间，个个打扮得像圣诞树，又如饿鬼结伴出巡，场面一下变得十分拥挤和聒噪。

　　
　　少年轻皱了眉头，显然他认识她们，但他并没有打招呼，继续埋头翻阅报纸。
　　
　　女孩们似乎习惯了英俊少年的冷漠，两个跑去了饮料区，两个杀去了熟食区。鸽子小姐看出她们的心不在焉，表面假装挑东西，眼角却一直偷窥少年。也有一个例外，比如眼前这个圆脸女孩，她盯着自己看了好久了，她正想提醒她这样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圆脸女孩就跑了过来，她真像那只发现新大陆的企鹅啊-------边跑还要边叫喊的。
　　
　　“卡哇伊，快来看，鸽子酱本人！”
一颗鱼旦掉到了地面，鸽子小姐明显被她吓到了。圆脸女孩的叫声惊动了其他女孩，女孩们要多夸张有多夸张，集体冲过来给她拍了照片，争相拥抱了她。鸽子小姐觉得很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被认出来，而是因为这滑稽的一幕落进了少年眼里。无论如何，她不是明星，也不是名人，女孩们的举动，说到底真是....太热情，也太让人难为情了。
　　
　　女孩们就像一阵妖风，很快又刮出门去。
　　
　　“那个....原来，你是漫画家啊？”
　　
　　“啊，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嗯。”


少年点头看她，语气和眼神都很诚恳。有那么一瞬间，鸽子小姐很想哭，或许积压了太久，或许少年细长的眼睫毛触动了她的心跳。她很想对他倾诉些什么，漫画这个行业，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风光，也不是那么简单。但到底想想，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只是鼻子抽噎了一下。于是，少年隧看到了一个很不成功的笑脸。

或者说更像鬼脸。
　　
　　少年笑了，觉得有种别致的有趣。他想了想，“你可以等我吗？七点，七点我就可以下班了。”
　　
　　“可是.....我要回去睡觉了。”她犹豫了一下，委婉拒绝了他。少年明显有点失落，但很快又听她说，“明天吧，明天送你一本我的签名画册。”说完又像补充一样，“五点半，我一定准时到。”
　　
　　“那可以告诉我吗，你住在哪里？”少年追出来问道。
　　
　　“我住在云端。”她推开门，俏皮地回答，很快身子就消失在乳白色的雾蔼中，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B
　
　　
　　智林睡了很久，醒来后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鸽子小姐那天并没有来。
　　
　　病好之后后，他仍然坚持去便利店上班。从晚上十一点到次日早晨七点，每天固定工作八个小时。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样的-------会无端想到她，工作时想起她，睡觉时梦见她，走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杂志，吃她吃过的鱼旦面。工作到凌晨五点半，他会出去抽一支烟，视线往麻花街看去，街角依旧白茫茫一片，但那个白色的身影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她，大概是忘记了吧。
　　
　　夜总会的女孩依然不时来买东西。每次都买很多零食，每次都滔滔不停讲话。圆脸女孩特别爱笑，熟悉了以后，他渐渐觉得她们没有那么吵闹了，至少笑声令每个思念的夜晚不再那么孤单。
　　
　　有一天，圆脸女孩没有随女伴离开，她故意磨蹭到最后，羞涩的递给智林一封情书。那时候天空又下起雾来，她推开门跑开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鸽子小姐.....呵，那个爱穿白睡裙，爱吃鱼旦面的女孩，她很久没来了，她还好吗？
　　
　　世界之大，也只有别人的歌仍在唱，舞仍在跳。
　　
　　很快过了一年，杏花开满枝头，春天来了。智林和圆脸女孩交往了。过了不久，智林用积蓄盘下便利店，将店面改装成书店，专卖各种文具用品、出租各种漫画书。书店附近是一所中学，生意出奇的好，鸽子小姐的作品在学生中很受青昧，原来她在漫画界小有名气。她的作品以一只会说人话的鸽子为主角， 昼伏夜出，飞遍世界每个角落，每次都卖得脱销断货。圆脸女孩在智林的建议下辞去夜总会的工作，在店门前摆了一个奶茶摊子，没事还能帮他打打下手。智林想，如果日子能这样过下去，好像也满不错。



到了夏天，他们去领了结婚证。
　　
　　童话书都是这样写的，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
　　
　　如果这辈子没有运气成为公主的王子，那么，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与之真心相待，也不那么虚枉此生吧？智林想，是时候忘记了。圆脸女孩不算漂亮，但很爱笑，也很爱他，他决定好好珍惜她。
　　
　　故事本应到此就结束了，但是你知道，人生往往由一连串意外组成。


次年秋天，小镇来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在对面小店买了香烛和冥币，相搀来到了麻花街。夜里的街角，那对夫妇点燃了香烛，冥币遇火即化，随风即飞，纸灰像灰色的雪片在夜空中四处飞散，一片火光一片泪光中，那对夫妇一直抱头痛哭，看得路人心生惆怅。
　　
　　这一幕就像玻璃碎片扎进了眼里。缓慢地，智林的脑子像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一些隐藏太久的片段纷沓而来，眼泪伴着痛感，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几欲昏昡过去。妻子见状要过来要他，他摇摇晃晃，挣脱了她，整个人就像梦魇一般，跌跌撞撞走到那对夫妇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的，他完全记起来了。
　　
　　今天是她的一周年忌日。
　　
　　中年夫妇是鸽子小姐的父母。
　　
　　原来忘记的一直是他，而不是她。

脑部若受到强烈刺激或者碰撞，便会遗忘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人们以此逃避一些痛苦的人或事--------医学上，这种现象被解释为“选择性失忆症。”


这并不是电视剧才有这样的情节。一年前秋天，鸽子小姐并没有失约。她于次日清晨准时出现在麻花街，远远看见他，她很兴奋，举着要送给他的画册，像以前一样欢快蹦跳过街。她没有注意到红灯正亮起来，一辆泥头卡车正在迎面加速开来，一声巨响，她被高高撞起，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她单薄的身体就像一片轻盈的纸片，在风中，在他眼前，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中，飞起，跌落，粉碎......
　　
　　于是整个故事就是这样。
　　
　　从那一天起，他失去了这段记忆，直至今日。
　　
　　没有人告诉他，在他遍寻她不着的无数个日夜，她已经独自去了云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