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从宥从记事起，身边伺候的人就告诉她。

她是一个不该见光的存在。

远郊的宅子，围墙高得要把天关在外面。十六年，她望见最大的天地，就是头顶那块四四方方的天。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记得她。

“从宥、从宥。”嬷嬷一边梳头一边叹气，“替你母赎罪的名字。夫人大度，留你一命，让你平安嫁户人家，已是天大的恩德。”

从宥对着铜镜笑了。

镜中的脸，听说和所谓的妹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袁从宥没见过妹妹，却从下人口中拼凑出一个完美影子。

袁从宁，名满帝京的袁家嫡女。容貌冠绝，性情温婉，母亲是一品夫人，父亲是天子能臣。


更风光的是，她被钦定为未来太子妃。

从宥垂下眼。

她也想知道，不用赎罪的人生是什么滋味。

着那张酷似的相貌，她成功取代了入宫的妹妹。

她不得好过，那所有人都跟她一起下地狱吧。

***

未来太子妃进宫学规矩，是皇后指定的。

太子宣璟从来不关心儿女情长。皇后为他选定袁家嫡女，他没有异议。

一个女人而已，放在东宫不碍事。

他原以为未来太子妃是个温顺性子。从前见过几次，那姑娘总是低着头，耳尖泛红。他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可这次入宫，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

第一次察觉不对，是在御花园。

她从回廊那头走来，一双明眸直勾勾望着他，像有钩子。

“殿下。”盈盈一礼，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宣璟淡淡“嗯”了一声，错身而过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

第二次，在书房屏风后。

她来送汤，本该放下就走。宣璟批折子时忽觉腰侧一紧。

低头，两根纤细的手指正勾着他的腰带，一寸一寸往回拉。

“做什么？”他声音微沉。

她倾身贴近他，眼尾上挑，笑得又乖又坏：“殿下的腰带松了，臣女替您系好。”

宣璟盯着她看了三息。

“系好了就退下。”

她松手，却在他腰间轻轻拂过，像无意又像蓄谋。

那天夜里，宣璟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

***

第三次，是雷雨夜。

她“恰好”迷了路，“恰好”走到他寝殿前，“恰好”淋了一身雨。

宫人要去通报，她按住那人，自己推门进去了。

宣璟正靠在榻上看书，抬眸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站在门口，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秾合度的曲线。

她打了个喷嚏，眼睛红红的，可怜兮兮喊了一声“殿下”。

宣璟放下书。

“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冷。”她说。

宣璟没再说第二句话，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她像一只得逞的猫，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带着笑意：“殿下抱得好紧。”

宣璟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以前的袁从安，看他一眼都会脸红。

而眼前这个女人，坐进他怀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

再后来，直到那一日。

未来太子妃刺杀太子。

刀锋没入太子腰侧，不深，偏了半寸，不伤命。但是未来太子妃却拒不认罪，喊冤自己被人替了。

三日后，袁家满门下狱。

罪名：行刺太子。

宣璟靠在榻上养伤。

袁从宁被带到偏殿软禁，日夜啼哭，反复说“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

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可眼前这个人，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一次。

不论什么时候她只会笑。作弄他得逞了就把脸埋进他胸口。

连拿刀对着他的时候，都笑问：“殿下舍不得，对不对？”。

宣璟闭上眼。

他知道了。

在他身边的，从来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