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双手托腮坐在石头上，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好像看到了所有，又好似什么都不在眼中。

突然，一滴潮水落在脚背，沁凉的感觉顺着血液与骨髓爬上脸庞。

她微张唇瓣，天空迤逦浓稠的色彩脩然搅动，下一瞬向她奔涌而来。

原本一涨一落的潮水不知何时漫过脚踝，海面化为漩涡，吸走所有光线。

她抬头，看到海与天的交点站着一个男孩。

他的脚微微垂落，整个人似被无形的绳索吊在半空中。

他的脸上长满眼睛，眨动间，阿姜看到了跃动的星光。

她的视线被攥住，下一秒，男孩转身背对她向尽头奔去。

阿姜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怀里的贝壳叮咚落了满地。

她赤着双脚，朝他奔去。

她穿过一个被海水冲刷出狭窄洞孔的岩石。

岩石上覆满青苔与藤壶。

像——

像《赎罪》里那条流动着星光的绿裙子。

明明这个岩石颜色晦暗阴绿，但她就是这样觉得。

刚低头走过洞孔，眼前一晃，她身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了百货大楼的门口。

百货大楼？

胡子拉碴的大叔，邋遢的阿婆，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

她的双胞胎妹妹。

一只黑猫蹲在一旁无聊地扫着尾巴。

毛茸茸的像一个大拖把。

保洁阿姨应该会很感谢她的。

她想。

一股无形的力推着众人往里走。

阿姜手心一热，妹妹拉着她的手奔向前方的旋转玻璃门。

站在门里，她觉察到手心里攥着的手指像几尾不安分的小鱼，胡乱挣扎。

知道妹妹不耐烦了，想挣脱她去探险。

她微用了点力，小鱼苗们就安分下来了。

身后脚步渐渐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惊讶，迷茫，害怕。

声音隔了一层玻璃，落到她耳朵里变成了杂乱无意义的音节。

她抬头仰望着这不止一两层的百货大楼。

恍惚间，她又看见了眼睛。

“喵~”

黑猫打破了寂静，它懒懒伸腰，然后甩甩尾巴跃入数不计数的货架。

在黑猫消失的一瞬间，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有一把锋利的重剑悬在头顶。

他们慌忙地行动起来。

要找什么呢？

要躲什么呢？

谁也说不清楚，可是他们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找，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

学生缩在阿婆旁边，大叔脸上显现出一种惊惶和凶狠，他走在最前头，把一个个货架掀翻。

“蹬，蹬，蹬，”

很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明明在货架的倒塌声中应该隐匿无踪，可这点几不可查的声响却让阿姜感觉到自己的耳膜都在震动。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听见了。

大叔停下了动作，面白如纸。

学生低着头微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

她顺着楼梯跑上二楼。

阿婆抖着嘴唇，瞳孔都在放大。

手心的小鱼又在挣扎，她拉着妹妹跑上二楼。

一楼都是些纸巾，洗衣液之类的日用品，二楼就变成了床铺，沙发，桌椅，一间间被飘忽的白色的纱隔着。

身后脚步响起，由轻到重，最后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阿姜转头，阿婆抬头看她，瞳孔往上滑，露出一片眼白。

阿婆扯出个可怜兮兮的苦相，双手合十。

她听不见阿婆的声音，但看见了她唇瓣的蠕动。

好像在说:救救我？

她没理会，拉着妹妹向前跑，路过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白纱。

白纱随着两人的跑动飘起，像小时候女孩子梦寐以求的公主房间。

身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忽大忽小，最后黑影一闪而过，呼吸声骤停。

阿姜忍不住回头去看，只看见黑猫歪着头蹲在原地舔爪子。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抓着妹妹的手更紧了两分。

没想到一直安静听话的妹妹挣开她的手，目光刚追寻过去人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白纱里。

她只瞧见她抬起的脚后跟。

她继续往前跑，她看见大叔瞪着双眼的头颅咕嘟咕嘟从楼梯上滚下来。

阿姜轻巧地抬脚略过，然后继续提起裙子往前跑。

到三楼，她看见了阿婆和学生。

阿婆双手垂着，一双满是眼白的眼睛朝她看来，皱纹聚拢又扩散，最后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她想跑，但脚被黑猫咬住了。

阿姜被阿婆阴狠的眼神吓到了，想往后缩，但脚上又重重地坠着一个秤砣。

学生哭得抖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姜有些嫌弃地扭过头去，又直直对上了阿婆的眼睛。

阿婆的眼睛，离她的眼睛有一只黑猫头那么长。

阿姜甩了一下，没甩动脚上的秤砣。

她拖着它一起跑。

长且坚硬的指甲滑过脖颈，阿姜猛地往前一蹿，她撞上了一个东西。

身后的压力骤然消失。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好多只眼睛在提溜提溜地转，在兴奋地看着她。

阿姜的手被握住，她撇过头去，妹妹在朝她笑。

咚——

她直直往后倒。

但是——

我是头还是身子呢？

阿姜困惑地想。

她睁开眼睛想看看。

她穿着病号服站在精神病院的门口，门里的人熟稔地朝她招手。

她左右看了看，又动了动两只手臂。

还好，妹妹还在。

“你怎么不等我啊？”略带撒娇的抱怨声响起。

她歪头去看，穿着病号服的男孩毫不见外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们好烦哦～”

好像...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