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京的一处道观，东南一角竖立着一座人迹罕至的竹楼，这竹楼与木屋别无二致，门扉、窗棂、格栅，样样精致而华美，里头的门不常开，在这座高有三层的木楼顶，还坠着一颗绝无仅有的明珠——传闻，不知若干年前，北国的皇帝为求明珠一见，不惜劳师动众，兴兵远伐至楚国边境，虽趁夜偷袭，可却不知这一盏明珠便如日光灼盛的便利，白白让楚军占了先机，此战大败，北国周帝连失边境十五城，此后一百五十余年，两国相安无事，划定疆界。
时年将帅，而今却已成泉下罪人，不见天日。


竹厦最高的那一层，供奉的便是这身负乱臣贼子之名，因之而举家皆被斩首的昔年大将楚知还，而他的妹妹，曾贵为镇国皇后——上可对群贤，下可领胡兵的赵知蕴，也因宫中先知阁的一句预言而被查抄，后及太子徽皆被禁于阖闾，非死不得出，
褫皇后赵氏为庶人，太子徽虽无罪，然昭烈皇帝震怒之下，朱批御笔划其与母同罪，夺太子封号，位降二等，宫中衣食所用，概不许过公子之列，朝野上下，不得复以太子之位号尊之。


又二年，贵妃周氏得帝心悦，加封为皇后，其所出皇长子即太子位，宫中府中，悉以太子位号尊之，赐居祈年殿。
又一年，昭烈皇帝崩，皇太子时年十五，即帝位，幼小难以主政，故国母垂帘帝侧，此后十三年，楚国朝中折笏，朝外邦交，在野进谏，市井讽喻，往来政经文书，皆出于周氏之手。

书上的字有些掉了色，蔚蓝道袍的少年摇着一双发髻，不耻下问道：“笔者何人，怎知深宫旧事，立于那险因母罪而被废黜的公子徽檐下，可知‘君子不立围墙，圣人云也’。”
道姑模样的初砚发如垂瀑，偶有几缕青丝散落到日光影中，却因太过专注于书上字句而浑然不觉，痴痴般解释：“或许......作此之人乃亲身经历事，故此才敢身立于徽公子之门下，作而兴叹......”

少年观她语似有未尽之意，抬眸望她：“何必苦于此，安知逝者既已入黄泉，尘间之事，必皆是不自知的了。”
“嗔痴爱恨，红尘俗世里的情仇斩得断，可却难放得下，公子日后便会懂得了。”初砚复道：“人生其苦，莫如之自苦。”

初砚望着那本书，望得入了神，仿佛这“自苦”二字说得不是书中旁人，而是切肤之痛的她自身，少年观她，只觉得眼前人是书中人，而非观中人，一时情动所感，不免也看得痴了。

山间丛竹经了雨，愈发长得高了些，少年的身量随之渐长，日复一日，早已不是昔年那个瓢泼雨夜，不知被何名何姓之人遗弃在道观门口的襁褓婴儿，初砚回避开他的眸光，低低应道：“世间有缘人自是情痴，若非如此，又哪来那许多生离死别，幽魂断肠之事。”
“或许这些个故事，也不过是话本子里胡乱杜撰。”少年未理会她的情意，自顾自地说道：“君于国，如天，后于国，若地，而天地弃养万物，故万物自养，以为生灵，若是......”